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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佯装叹气:“的确浪费。”
  “不过,”她笑了笑,“不像你一样见了那么多,只是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她现在每次想起过去,自己是如何绞尽脑汁地避开奶奶,倒掉牛奶,就觉得很难过。  
  顾平生用勺子,一口口喝着豆腐脑。
  刚才买这个的时候,她特地嘱咐人家多放了一些虾皮,看到他似乎很喜欢吃,就莫名地觉得心情好。
  今天阳光也很好,照的人暖洋洋的。
  直到看着他抬起头,她才下意识移开视线,余光里看到他在看自己。
  她以为他会很快移开视线,可是他没有,于是只能坚持了一会儿,才装作没看见似的回头:“好吃吗?我一直觉得学校食堂的豆腐脑很地道。”
  “很好吃,” 他好笑地揭穿她,“你很喜欢用余光看人?”
  童言马上否认:“没有啊。”
  可是脸瞬间的红润,揭穿了她的谎话。
  “我很小的时候,有过余光恐惧症,”顾平生吃得津津有味,随便闲聊着,“总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别人注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小心翼翼留意余光里的人,难以集中注意力。”
  童言诧异看他:“余光恐惧症?你这么说,我好像……小时候也有过。”
  总是不能安心做任何事,无法自控地用余光观察周围的人。
  顾平生拿出湿纸巾,递给她:“不要紧张,很多人青春期都有过,很多时候都是不自信造成的,太在意别人的想法。”
  他说得毫不在意。
  童言抽出一张纸巾,很认真地擦干净嘴和手。
  原来他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可他有很好的家庭条件,又这么优秀,本就该是那种骄傲的人,为什么会不自信?童言把纸巾放到餐盘里,看着他在擦着手。
  顾老师……顾平生,顾老师……
  她忽然脸有些发热。于是又撑着下巴看窗外,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扬起了嘴角。  
  过了会儿,她才问他:“顾老师今天怎么来了?”
  他彻底把豆腐脑喝完,继续夹起生煎包,沾了些醋:
  “怕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过来了。”
  有什么事?
  童言恍然,有些内疚:“我后来不小心睡着了。”
  早餐时间过后,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两个人漫无目的闲聊着,最后还是他看了眼手表,说自己上午还有事情,结束了简单的早餐。童言和他沿着食堂,走过很长的一条路,终于停下来:“我想去图书馆看看。”
  其实她很想一直送他到车站,可是又怕被同班同学看到。
  他倒没有多说,再她转过身时,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周六是六级考试?”
  童言又转回来:“对,我下午考六级。”
  下周的事情,其实他不用这么早问的,反正还有三次商事仲裁课。
  “是什么时间结束?”
  “下午三点开始,到五点半结束。”
  她回答完,就记起了了那天是什么日子,是平安夜。
  今年四六级的时间真是……非常人神共愤。
  “已经错过校车时间了,”他说,“考完打车来找我,我给你报销好不好?”
  她愣了,很快说:“没关系,我还有生活费,而且你上次……”
  “只是那天,”他笑笑,“我本来想来接你,不过应该很堵车,我过来这个校区再回市区的话,可能会很晚了。”
  只是那天……
  童言终于点头:“好,我考完出来就给你短信。”  
  这算是……第一次约会吗?
  童言打开沈遥的电脑,上百度搜索“余光恐惧症”,很认真地看着各种解说。忽然肩膀就被拍了一下:“看什么呢?”沈遥扫了眼电脑屏幕,“你改读心理学了?”
  她吓了一跳,侧头看沈遥:“今天是周日,你怎么不回家?”
  沈遥的眼神,绝对够杀人的:“我不是说好了,下周和你见亲爱的成宇吗?”
  “圣诞节?不是下周末吗?”
  “我亢奋不行啊?这周不回家了。”
  ……
  童言还以为她睡醒了,自然也就清醒了。
  可看她一副认真情迷的表情,终于明白,她彻底当真了。
  于是她刚才酝酿的那么多紧张情绪,也被沈遥这么一搅合,尽数烟消云散。她敌不过沈遥的软磨硬泡,陪着她把整个衣柜清空,所有衣服一件件试,反复搭配……
  她不停给着各种意见,最后说的都口渴了。
  倒杯热水,捂在手心。
  后来很多年后,童言还能想起这天。
  好朋友莫名其妙爱上了一个声音,在寒冷冬天的宿舍里,不停哆嗦着换各种衣服,畅想着初见。而自己只是抱着一杯热水,呼吸着杯口散出的热气,将刚才发现的一段感情深深藏起来。
  顾老师,顾平生。
  对她来说,意义开始不同。
  整个星期的商事仲裁课,他如常讲完。
  可恶的是她大半时间都在记笔记,完全不敢抬头和他对视。最后她甚至很苦闷的抱怨,为什么要这么早约时间?
  考试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就写完了。
  反复检查机读卡和作文后,破天荒提前交了考卷。她刚才出考场打开手机,就看到无数条短信进来,都是沈遥的。
  “天啊,我正在睡觉,成宇就来宿舍楼下了。天啊,他完全对我眼缘。”
  “我不行了,他说话好可爱,我要昏头了。”
  “你怎么还没考完?”
  “快啊快啊,我在思源湖旁边,靠着图书馆那边的空地等你。”
  “童言……快。”
  ……
  她哭笑不得一条条删掉,给收件箱腾出空间。最后一条进来,却让她有些匪夷所思:
  “我和成宇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惊喜?她和成宇?
  他们不用发展这么快吧。
  等到她沿着湖边的小路,走到图书馆门口,看见沈遥在笑著和两个男生说话。成宇和她是高中三年的同学,自然好认,而另外一个瘦高的身影,却她停住了脚步。
  她当初考来上海,就是觉得一千四百公里很远,可以让自己暂时远离父母和陆北。
  可是,他怎么就出现在了自己的大学校园?
  她看着他,仿佛是幻觉。
  因为成宇的不解释,沈遥彻底把他当作童言的正牌男友,热络得不行。
  童言找不到和他说话的时机,只能在沈遥提议去市区时,刻意和陆北走得慢了些。沈遥和成宇一见如故,似乎没有再留意他们。童言这才找到机会:“你这次……是陪方芸芸来上海玩吗?”
  陆北拎着个很大的纸袋,和她并肩走着,没有回答她的刻意提醒。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童童,我这一年做了很多努力。国庆在北京就想告诉你,我改了学籍档案,今年在政法读大一。你等我到大学毕业好不好?”
  她没说话,却还是惊讶。
  这么不爱读书的他终于想通了。只是跳过高中三年,他能读得完大学吗?
  他看她不说话,把纸袋递给她:“他们都说上海室内没暖气,很冷,我给你买了羽绒服,还有羊绒毯。”
  她没接。
  “童童。”他叫着她的名字。
  沈遥忽然就回过头,笑嘻嘻说:“吵架了啊,那可不是随便送什么就行的。说几句好听的,我带你们去新天地喝酒,我请客,灌醉了童言什么都好办。”
  12月底的冬季,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路灯偏偏巧就在这时亮起来,照着沈遥的笑脸,也在他们身边投下了影子。童言坚持不肯收礼物,正是僵持不下时,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怔了一瞬,蓦然想起和顾平生的约定。
  果然拿出手机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四十了:
  考的顺利吗?TK
第十九章 我喜欢的人(1)
  这是他在上海的第一个平安夜。
  他虽然从小在教会学校,也只是因为教学比较严谨,并不是真正的天主教信徒。倒是顾平凡,是个彻头彻尾的虔诚信徒,今晚一定会去教堂做子夜弥撒。
  所以他很早就约了顾平凡的时间,逛商场。
  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
  顾平凡看着远近的少女服装,有些茫然:“TK,你是要来买什么?”
  他沉吟片刻:“少女服装。”
  ……顾平凡上下扫了他两眼,刚想嘲两句,忽然就明白了:“是给你那个学生童言?”她边说着,边给一旁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让路。
  “你身材和她差不多,品味也还可以……”他没有任何否认,只觉得自己站在拥挤的少女群中,有些突兀,“替我买些合适的衣服,我想做圣诞礼物。”
  他抬手看了眼表:“我在楼下Coffee Bean等你,二十分钟?”
  看着是在求人,语气彬彬有礼,可却是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
  顾平凡是习惯了他从小的作风,连话都懒得说,直接尽职尽责挤进人群。  
  他到楼下的Coffe Bean,竟也是人满为患,随便买了杯伯爵茶。
  运气好,等到茶端出来的时候,正好角落里有人离开。身边两个穿着校服的小情侣,在嘻嘻哈哈地笑著,男生忽然拿出一个盒子,不知道装着什么,女孩打开的瞬间捂嘴尖叫,做足了夸张表情。
  “十分钟,”忽然一个袋子挡住了他的视线,“羽绒服,围巾,都是我喜欢的样子。鉴于你赞颂了我的品味,我就照着自己喜欢的买了。”
  他拉开纸袋看了眼,竟然还是宝蓝色的:“你怎么一直在原地踏步?喜欢这个颜色有七八年了?”
  顾平凡拿出钱包,准备去买水:“你那天晚上回来说过,童言穿这个颜色很好看。”
  说完就站起来,去买了杯咖啡回来。
  两个人的位子在最角落里,平凡回来的时候端着咖啡,险些被横七竖八加的座位绊倒,越过千难万险终于坐下,看着靠在沙发上的顾平生,忽然抿唇打量他。
  顾平生察觉她的视线,微侧头,示意她有话直说。
  “你和你的学生……”她想了想措辞,最后还决定直截了当,“是不是在一起了?”
  很简短的沉默后,他说:“刚刚开始。” 
  顾平凡扬眉,抿了口咖啡,忽然说起了一个始终不曾谈及,可以说是避讳的话题。
  “我前几天和瑞金几个心外科的医生闲聊,说起你母亲的名字,没想到他们都还记得这个心外科有名的医生,”她又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那么多年过去了,连不相干的人都还记得阿姨,TK,是不是你一点都没忘?”
  他没说话,拿起杯子。
  茶有些冷了。
  “虽然你从来不说,可我一直觉得你很爱你妈妈,”平凡说,“阿姨是宾法毕业,你就一定要去宾法,我很清楚,你当初可以有更好的选择。阿姨是心外科,你最后就做了心外科……包括你的名字,TK,童柯,顾童柯。你身上都是阿姨的影子。”
  他还是没说话。
  到最后平凡都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太令人不愉快了。  
  她暗叹口气:“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要想清楚,师生恋是不是也因为你妈妈?这不是国外,你很清楚师生恋不是那么受欢迎。或者是因为那个女孩叫童言?”她猜测着,问出了最后的疑问,“或者,她和你经历很像?”
  白色的陶瓷杯,举到嘴边,莫名就顿了顿。
  顾平凡看他继续喝水,彻底明白,这只是个单向谈话,就在她放弃说下去的时候,他却意外有了回应:“这里有在播歌吗?如果有,是什么歌?”
  顾平凡怔了怔,听了会儿,摇头说:“听不出,应该是很新的歌,现在小朋友听的,我也大多没有听过了。”
  “没听过?”
  “没听过。”
  “每当我认识新的朋友,都会有这种感觉,陌生,没有听过,估计也没机会再听,”他说,看着平凡的眼睛,“你和我从小到大,所以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还能记得你说话的神态、语气。现在想想,从生病到今天明明没有几年,连子浩的声音,我都差不多快忘了。”
  这次换顾平凡沉默了。
  “对于女人的声音,我记得的不多,可那天再见到童言,她的声音却还记得清楚。”
  确切说是她十三四岁的声音。
  “是熟悉感。”他说着,几个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瓷杯。
  或许一开始,就是因为这难得熟悉感。
  他忽然就变了语气:“然后呢?谁又说得清,”头发挡住了眼睛,窗边柔软的日光下,笑得温暖无害,“这种感觉如果能说的清,上帝就不会用肋骨这个故事来搪塞世人,形容爱情了。”
  顾平凡气的直笑:“不要亵渎我的信仰。”
  “完全没有亵渎,”他说,“你信服的一部分,我也非常认同。”
  “比如?”她好笑看他。
  “比如,婚姻是上帝的礼物,是神圣的。再比如,上帝把性做为礼物赐给人类,但只有在婚姻中,它才是一种最亲密的爱的表达,在婚姻外的任何性都是错误的,”不愧是教会学校出来的,他简直想都不用想,“这些,我由衷信服。”
  差不多到五点多的时候,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记得童言说过的时间,本来想就在这里等到五点半。可惜,计划就是用来被打乱的,罗子浩在新天地给他猛发短信邮件,一定要当面见他。他对上海不是很熟,本来要带童言吃饭也准备去新天地,实在受不住罗子浩短信追缉,只能先一步去了那里。 
  鼎泰丰的位子,他是早订好的。
  “这里的东西不错,”罗子浩刚才坐下,就瞥见桌边纸袋,还有里边明显的女装颜色……“TK,你约了赵茵?”
  “你前女友和你之间,能不能不扯上我?”他招招手,要酒水单。
  罗子浩笑起来:“别告诉我,是约了女朋友?我见过吗?”
  侍应生拿来酒水单,他比了个手势,示意给罗子浩。
  “你好像还没见过,不过,她马上就会到。”
  罗子浩险些被烟头烫到手指,觉得自己好像和他一辈子没见了,怎么这么大变化?  
  自从收到短信开始,她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可沈遥一路都在轻声耳语,求她一定要陪自己吃饭,根本不给机会拒绝。最后她只好心虚地给顾平生发了个短信,说自己可能会迟一些。很快,他就回复过来:
  没关系,我等你。TK 
  她攥着手机,开始默默计算时间。
  六点多到市区,吃的快一些,或是吃到一半的时候离开。
  七点多应该可以到他那里。 
  沈遥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没有提前定位子,只说要照顾两个北方来的客人,尝尝上海菜,就选了新天地的鼎泰丰。
  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已经有近百号人在等位。她看着这么多人都有些头疼了。
  刚想走,沈遥却意外停下来:“童言,看,是顾老师。”
  心忽悠一下,有些发慌。
  她回过头,透过整面的玻璃墙,顾平生就坐在很醒目的位子。
  恰好,也同时看到了他们。
  沈遥隔着玻璃拼命摇手,打招呼,她也只能随着沈遥的动作,示意性地打招呼。
  然后就看到他收回视线,继续和面前人说话。
  “你们老师长的,很斯文败类,”成宇笑了笑,“看着不像教法律的老师。”
  沈遥挽住童言的胳膊:“他第一次来,我也吓了一跳,完全颠覆我对学法律人的印象。算了这里人太多,我带你们去我家附近吃。我都忘了今天是平安夜,没有熟人的地方肯定没位子。”
  成宇耸肩:“我随便,在你的地方,只能任你指挥了。”
  童言思维混乱着,想了无数个借口,却找不到任何理由离开。
  结果只能心神不宁地跟着沈遥下了楼。因为是过节,根本拦不到出租车,他们足足走了三十分钟,她始终在默默记路,免得一会儿找不到路回去。
  “想什么呢?”沈遥点完菜,低声问她,“怎么从见到你男朋友,你就神不守舍的。我看他很不错啊,吵架嘛,就是小情趣,吵的差不多了,要适当让人下台阶。”
  童言喝着菊花茶,低声说:“他是我前男友,现在和我没关系。”
  “前男友?”沈遥睁大眼睛,马上伸手握住陆北的手,“不容易啊,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竟然敢跨越一千四百公里,追到上海。我支持你!”
  陆北估计没见过这么能闹的,和成宇对视一眼,要笑不笑的。
  “对了,The longer you have to wait for something, the more you will appreciate it when it finally arrives,这句话不错。”
  陆北怔了下,疑惑看童言。
  童言在桌下扯了下沈遥的胳膊,还没等提醒她,沈遥已经先脱口说:“不是你发的短信吗?说要等童言?”
  “童童?”陆北脸色有些异样,看她。
  童言紧抿唇,犹豫了几秒,才说:“是,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整个小包厢都安静下来,沈遥渐渐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成宇忽然轻咳声:“沈遥,陪我出去抽根烟?”沈遥难得识相,马上跟着出去,留了他们两个。
  童言始终没再看陆北,他也不说话。  
  他的手攥着杯子,紧紧的,像是要用尽力气。
  她继续喝着茶:“或许尝试一下,会发现她……也不坏。没带婚戒,不住在一起,平安夜来找我,这都改变不了什么,你已经结婚了。政法的学生,怎么会不懂婚姻法?”
  她勉强拼凑出这么一句,就说不下去了。当初是方芸芸分开他们两个,她能努力忘记陆北,却做不到笑著去祝福她。如果没有那场车祸,这个平安夜会是怎么样?
  两个人没再说半句话,她很快离开包厢,对门外沈遥说自己有事要走了。
  沈遥有些犯傻,没想到自己撮合了一路是这样的结果……回去的时候,童言走得快了些,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鼎泰丰门口。
  一路上,想要给他发短信,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可能已经走了?如果走了,该怎么办?
  已经八点,餐厅内仍旧人声鼎沸。
  那个位子很醒目,他还在。朋友已经走了。
  外衣搭在身边的椅背上,他只穿着件浅灰色的纯棉衬衫,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新天地光怪陆离的灯光透上来,而他,就背对着浮光掠影,右手拿着本书,半搭在桌台上,一页一页翻看着。
第二十章 我喜欢的人(2)
  远远近近的女孩、女人,都是盛装而来,这天见面的应该都是约会的情侣。
  童言忽然有些踌躇。
  她冬天衣服不多,并没有能力像沈遥那样有千百种搭配。穿着的高跟鞋,还是历来为晚会主持准备的……因为要考试,也不敢上妆。
  “小姐,有定位吗?”侍应生看这个女孩在门口,要进不进的,礼貌问了句。
  她点了点头,终于走了进去。  
  直到坐下,他才合上了手里的书。
  他是习惯用左手的,她忽然发现他和自己一样,两手都可以用,但更习惯左手。
  “对不起,”童言决定先坦白承认错误,态度极其诚恳,“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说沈遥喜欢上了一个男生的声音,那个男生就是我高中同学。”
  侍应生走过来,递上了酒水单。
  她打开看了眼,都很贵。
  “麻烦你,加个茶杯就可以,”他忽然说,“可以上菜了。”
  等到侍应生离开,他又看向她,笑著说:“继续,听着很有趣。”
  有趣……
  童言看他的语气,也不像是真的生气了,终于松口气:
  “他们今天第一次见面,所以沈遥求我一定要多陪她一会儿,免得太尴尬,”她不好意思笑笑,“我是那种,从来不会拒绝朋友的人。刚才……其实只是为了陪沈遥。” 
  或许是,从小到大,能让自己依赖的感情很少。
  所以对朋友,尤其是好朋友,总有一种很强的依赖性。只要是朋友提出的要求,不管多过分,她都下意识想要去成全。有时自己都受不了,还为此去看过心理学的书。  
  “没关系,”他拿起侍应生托盘里的茶杯,放在她面前,替她倒了大半杯茶水,“至少对我来说,这很正常。我也从来不会拒绝朋友。”
  她诧异看他。
  她记得书上说过,这种状态是“童年缺失”,大多是童年缺少亲人爱和信任,才会想尽办法获得更多的爱,弥补自己。可他为什么会缺少爱?那么好的教育环境,童年更应该是众星捧月啊。
  “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好吗?”她捧着茶杯,试探问他。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性格上的缺失。比如我以前见过的一个女病人,莫名就不喜欢红色,每次看到就会心情低落、暴躁,后来严重影响到生活,甚至结婚都抗拒看到红色。后来我一个朋友给她做催眠,才找到根源。”
  “是什么?”她倒是真好奇了。
  “她有个弟弟,大概几岁的时候,妈妈送了条红围巾给弟弟,却没给她。事实上,她母亲并没有偏心过,也没有虐待过她,只是她当时还太小,不懂,就留下了心理阴影。”
  “就因为这个?”
  ……也太脆弱了。
  “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笑著,看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只觉得好玩:“如果你感兴趣,我会系统给你上心理学的课。现在,”他示意性看了眼上菜的侍应生,“我们需要先吃饭。”
  他没有点很多的菜,刚好足够两个人吃到饱。
  刚才一路上,她还在想着,见了面一定要先道歉。如果他走了呢?肯定要找到他,当面解释。如果他是黑着脸呢,就……装装可怜,反正他比自己大那么多,总不会这么小气,再说做老师的,总要有些气量。
  可是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解释,而且根本没有生气的迹象。
  童言轻咬住筷子尖,看着他给自己讲各种有趣的事情,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就坐在面前,吃着饭说着话。
  心忽然有些软,她不自觉地,连说话的声音也软了下来。虽然他听不到这样的变化。  
  手机忽然震起来。
  陌生的号码,熟悉的语气:我是明早的飞机回去,童童,今晚在学校等你好不好?
  一条短信,迅速冷却了所有的小温暖。她攥着手机,根本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只是狠狠心,按下了关机键。  
  “想去哪里走走?不过,今天好像哪里都是人山人海。”
  两个人出了餐厅,站在火树银花的步行街上,他才忽然问她。
  她没有任何头绪,摇头。
  在很大的夜风里,顾平生竟也像没了主意,两手插着口袋,长出口气说:“经验不足,竟然没有事先安排活动,”他看了眼前面的灯红酒绿,“想去酒吧吗?”
  他说话的时候,正好身边是两层楼的巨幅海报。
  当季的时装宣传海报,模特也是个男人,也是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动作。童言很不厚道地发现,他更好看些。
  只不过手臂上挂着个白色的纸袋,颇有些违和感。
  他看向她,她才蓦然避开视线。
  可又发现对着顾平生,根本就不能做这个动作……只能脸有些发烫地回过头,装作镇定地看着他:“不要去酒吧了,这种节日,现在进去肯定会被挤死。”
  而且,酒吧总是一个又一个的演唱节目,不适合他。
  他笑:“你对酒吧很了解?”
  童言也长出口气:“其实,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还是个……挺有问题的女生。”如果把她的人生分成两段,刚好与他有关。
  遇见他之前,和遇见他之后。
  忽然头上一重,他伸出手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以前也不是个安分的人,做出来的事,肯定比你的更让人头疼,”他替她拉起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带你去教堂望弥撒好不好?平凡在徐家汇天主堂。十一点半开始,如果打不到车,我们也可以慢慢等。”
  ‘望弥撒’?她不大听得懂。
  不过教堂什么的,应该是是圣诞节的教会活动吧,她有些尴尬地拉下围巾,露出嘴巴:“我是无神论者。”
  “我也是,”他倒毫不意外,“信与不信是个人选择,只要尊重他们就好。”
  或许真是上帝眷顾,两个人竟然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叫到了出租车。
  到徐家汇天主堂外的时候,平凡正双手环臂,冷得直呵气,看见他们很快就走过来,笑著抱了抱童言:“真开心你们来,”她笑著贴在童言耳边说,“TK从小就在教会学校,可到现在还是无神论,我刚才收到他信息,还以为看错了。”
  她说完,挽住了童言的手,边顺着人群排队,边低声和她解释子夜大弥撒。
  而顾平生自然就跟在两人身后。  
  教堂里站得水泄不通,有看上去十分虔诚的信徒,还有很多人举着相机和DV。因为人多,她只能紧紧地挨在顾平生身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很清淡的香味。
  很淡,估计只有这种距离才能闻到。
  在不断的对不起和 excuse me中,有人挤过来,又有人顺势挤过去。不间断的拥挤让她几乎没有站立的空间。她正想着什么时候能开始时,感觉就被一只手揽住,彻底被圈到了最安全的位置:“我没想到,这里也这么多人。”
  她仰头,看见他低头抱歉笑著,隔断了所有嘈杂的声音和气息。
  “圣诞节的徐家汇,这么多人很正常。”
  平凡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回头答了句,马上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不动声色回过了头。  
  因为人多拥挤,她又穿着羽绒服裹着围巾,很快就出了些汗。却始终不敢,或者微妙地不愿意动。后来直到歌声响起,他才放开她。
  整个大弥撒几乎用了两个小时时间,顾平凡要留下来继续做下一场黎明弥撒,所以只有他们两个并肩出了教堂。
  半夜一点多的市区街道,依旧是车马如龙,人潮汹涌。
  教堂旁边就是林立的商厦写字楼。午夜十分,商场都熄了灯火,从除窗外走过,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倒影在上面。
  “圣诞快乐。”
  他停下来,把白色纸袋递给她。
  她猜想过这里是什么,甚至祈祷过千万不是给自己的礼物,因为她什么都没准备……从沈遥那里出来的一瞬,也想过,但是那时候很急,也只是闪过这个念头。
  只是急着,往回走,怕他离开。
  犹豫了会儿,还是伸手接过来:“谢谢,圣诞快乐。”
  他伸手按住她的头顶,很轻地揉了揉:“太晚了,我送你回学校。”说完就开始看天桥附近的几个路口,找寻能容易叫车的地方。
  童言忽然想到了陆北的短信,马上扯住下他的胳膊,看到了他回头,才说:“宿舍大门十二点就锁了,我能今晚……不回去吗?”
  其实只要敲门,就可以进去。但以陆北的性格,一定会在学校等自己一整夜。
  如果不想再牵扯不清,就只能狠下心,彻底狠心让他等不到自己。
  车来车往的嘈杂中,他很快做了决定:“我们看看附近有没有通宵电影院,如果有,就看到明天早晨,你可以去我家休息一个白天,晚上再回学校。”
  他说完,很自然做了两个动作。
  拿过纸袋。
  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十一章 我喜欢的人(3)
  结果他们找到了在法华镇路上的上海影城。圣诞通宵场已经开始,连着三个片子,从十一点开始,他们从漆黑的甬道走进去,童言就听到了第一首片尾曲。
  坐下来,她才长吁口气,借着屏幕的光,用口型对顾平生说:“还好,第一个片子很烂,我们不用看了。”
  类似于圣诞节情人节的午夜场,都是香港爱情片。
  新的老的,尽数搬上,顾平生买的票,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演什么。
  “是什么片子?”他压低着声音问她。
  音量真的很低,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到他听不到后,肯定是努力练习过自己说话的音量。这样的过程,肯定要人协助……一定很尴尬。  
  “很想和你在一起。”她说。
  顾平生要笑不笑的,看着她:“真的?”
  “当然真的,”童言微微皱了下鼻子,“真的很烂,网上评分也只有6分……”
  她忽然顿住,抿起嘴唇。
  顾老师,你怎么这么为老不尊?
  “我是说……”她一字一句说,“刚才的电影,叫‘很想和你在一起’。”
  他点头:“我知道。”
  灯光忽然亮了,然后又瞬息灭掉,一明一暗间,已进入了下一个电影的片头曲。
  就是这样的时差,他已经回过头,认真看片头曲。  
  电影放到一半,前排又走了几个人,整场就剩了两三对男女,都很明目张胆亲亲我我,似乎这种时间,在这里就需要做些什么……而他们就坐在最后一排,想不看都不行。
  童言目不斜视地盯着字幕,想起上次在上院,也是和顾平生看到天雷地火的画面。
  她偷偷看了眼顾平生,后者看得很认真。
  瞌睡虫在眼前飞来飞去,她终于熬不住,把羽绒服的帽子垫在脑后,想要小眯一会儿,没想到这一闭眼,就彻底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很沉,也很安然。
  直到脸上被人轻拍了两下,她才朦胧中又听到电影的声音。困的不行,下意识用脸蹭着软扑扑的羽绒服帽子,过了会儿,才有力气睁眼,四周仍旧暗沉沉的。
  电影还在放。
  “要不要回去睡觉?”他的声音飘飘荡荡的。
  “几点了?”她努力说话,困的又想闭眼。
  “快五点了,”他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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