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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数不清进站了多少公交车。
  到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对着二十几个名字,犹豫着。
  她从来想要最平常的生活,就像是沈遥这么要好的朋友,也不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如果现在在上海还好,可以说来不及和家里要钱……可是现在自己就在北京,和同学开口借钱都没有说辞。
  最后看了很久,只剩下了两个人。
  陆北和顾平生。
  一个,是曾不问任何缘由,答应自己所有的要求;一个,是意外见到了一些真实的画面。
  可是从陆北结婚后,自己就发誓再不见他,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错过,她都有强烈的道德洁癖,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
  所以其实,只剩了顾平生。
  她犹豫着,给他发了条短信:顾老师,你忙吗?我想拜托你件事。
  很快,他就回了短信:说吧。TK
  短短两个字和一个署名,看不出喜怒。
  他其实和自己不熟,如果这么贸然借钱……
  虽然光是看他的车和家,就知道这些对他来说,太容易不过。
  她回道:我想要借钱,只要六千就可以,很急。
  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回消息。  
  童言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和老师开口借钱呢?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反悔也来不及了,她忐忑地盯着手机,不停祈祷顾老师你千万别介意,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忽然手机响起了一串铃音,顾平生来电?
  童言有些发懵,接起来刚想说“喂”,马上想起来他根本听不到。  
  然后就听见电话那边,顾平生用英语在和人说着话,像是对身边的人。
  很快,他就对着电话说:“童言,不好意思,刚才我在和家里的长辈说话,你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我现在开车去找你。”
  他的声音有些急,可依旧很温和,温和的让人想哭。
第七章 你是真的吗(1)
  他到的时候,童言仍旧在公交车站旁,坐在路边花坛的栏杆上,看着马路怔怔出神。
  她早就过了怨天尤人,自暴自弃的年纪。
  似乎真的是顾平生当年的话,影响了她。
  这世界上,你有权利选择任何东西,惟独父母,你不能选,也不能放弃。
  视线中忽然出现他的脸,在低头看着自己。
  她仰头看他时,顾平生已经递出了一瓶冰水:“今天很热。”她接过来,看见他手心有些水,应该是被瓶子弄湿了。
  他拿出一包餐巾纸,递给她,示意她包住瓶子喝:“我开的是朋友的车,不是很顺手,所以开的比较慢。”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是笑著的。  
  就在他还想再开口说什么,童言已经笑起来:“先说好,不能问我为什么借钱。”
  顾平生似乎很意外:“童言同学,我在努力避开这个话题,你没察觉吗?”
  “察觉了,”童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就是怕老师想太多话来调解气氛,才直接说明白的。”
  她本想直接和顾平生拿了钱,就去银行存钱,岂料顾平生递给她一张卡,直接说出了密码:“这里有一万块钱,你先拿去。”
  童言诧异看他:“我只要六千就够了。”
  他笑了笑:“我想你既然说要借六千,应该是把自己全部的生活费贴上去了,我可不想三天后你再找我借钱买车票,到上海又只能啃馒头渡日。”
  他是在开玩笑,可真是说出了事实真相。  
  童言只好伸手,说:“等我攒够了,马上还给你。”
  可刚说完,他却把卡又收了回去:“我今天也没什么事,送你去银行存上。”
  后来,顾平生不止陪她去了银行,还非常主动地送她回家,进行了一次老师家访。童言除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老师家访过……当顾平生说出“家访”两个字,她足足在楼下僵了一分钟,才咬牙接受“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事实。  
  因为是老房子,没有什么所谓的小区。
  独立的五层楼就紧邻着马路,出了门就是大街和公交车站。童言每次坐在窗边,看着外边车来车往,都很是钦佩自己的远见。好在当初在房价飙升时,预先拿走了这里的房产证,要不然迟早被老爸偷偷卖掉。
  那时候,自己和奶奶连个家也没有了。
  她坐在窗边,一颗颗剥蒜。
  奶奶以前是小学的音乐老师,可是因为小学后来被合并,竟然到退休时都没有真正的教师资格,所以养老金才那么少。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保有人民教师的本性……  
  她瞥了眼双手握着茶杯的顾平生,还有和他探讨“天性教育”的奶奶,怎么都觉得顾老师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她回过头,下意识把头发拨到耳后,却偏就被手指碰到了眼角……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需要我帮你吗?”他走到她身边。
  下一秒,他就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的童言,泪眼汪汪地抬头看他,这一瞬的画面和那晚似乎是完全重合的。只不过那时的她是齐耳短头,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眼睛更大更亮,却只有浓郁的绝望。
  那种无关生死离别,却是对现实的绝望。  
  “是蒜,”童言看他目光忽然这么安静,反倒是慌了,“我只是被蒜辣到眼睛了。”
  他也愣了下,倒是奶奶很快从厨房拿出块湿毛巾,递给童言,最后却被顾平生接了过去。在老人家进厨房继续做饭的时候,他已经蹲下来,给她擦干净了两只眼睛。
  她没来得及回绝,就在他的动作中,闭上了眼睛。
  很轻的触感,温热的毛巾,很仔细地把眼睛周边都擦干净。  
  “好了。”他说。
  童言睁开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以前宿舍聊天时,总说医学院的男生不能找,见惯了人体各个部分,男女之间的界限也很模糊,容易出轨什么的……可她和顾平生接触了五个星期,除了觉得他对男女之间的肢体接触没什么忌讳,倒不觉得他是个很随便的人……
  她捧起一大把蒜,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自己想这些干什么。 
  这是童言第二次和顾平生吃饭,上次是在他家,这次却是在自己家……她吃到一半就发现顾平生吃了很多白米饭,忽然有些想笑,趁着奶奶去厨房盛汤时,低声说:“顾老师,北方人做菜都咸,不好意思。”
  他微微笑了下:“没关系,能帮我倒杯冰水吗?”
  “冰的没有,”她笑,“我家不用饮水机,都是烧开水,等到凉了再喝。有事先凉好的,可以吗?”
  结果刚才倒了杯水,奶奶就端着汤出来了。
  看到童言放了杯凉水,马上很认真地说:“不是从小对你说,吃饭不能喝水吗?”
  童言立刻指顾平生:“他们国外回来的人,都有这个习惯。”
  她可不敢说是因为菜咸了,否则奶奶真能全部端回去,重新煮一次……
  顾平生很配合,抱歉一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等到奶奶去公园喂流浪猫的时候,家里只剩了他们两个,她倒不知道该让顾老师干什么了。客厅就一个小沙发,难道自己要和他并肩坐着,看电视剧?看书?……
  由于这次家访毫无目的性,她也不知道该让他干什么。
  顾平生只是坐在那里,他似乎在看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的老照片。因为他的身高,倒更像坐在儿童版的玩具沙发上:“我只在北京住过半个月,”他忽然说,“很多地方都没有去过,比如长城。”
  童言扫了眼他看得照片,是自己双手叉腰,站在长城上的幼年照。
  黑白的,还梳着两个翘起来的小辫子。
  “那顾老师可以趁这次休假,多去玩玩,”她很想拿本书,把玻璃板下的照片都遮住,“北京有三个长城,一个是八达岭,这个你千万别十一去,就和庙会人一样多。还有一个在慕田峪,风景比八达岭更好,节假日也没太多人。”
  顾平生点头:“还有呢?”
  “还有?”童言谨慎告诫,“居庸关你千万别去,陡峭的要手脚并用,累死人。前两个地方是‘走’长城,只有居庸关才是‘爬’长城。”
  她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下午竟然顾平生就直接开车去了居庸关。
  而她,照奶奶的热情嘱托,被赶出家门,陪顾老师爬长城。
  当她爬到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两对儿老头老太太背着双肩包,气定神闲地从她身边经过,明明是很陡峭的台阶,居然没有借助手的力量……头发最花白的那个老太太回头,笑著对顾平生说:“小伙子,怎么不拉你女朋友一把,我看她体力不行啊。”
  ……
  童言只觉得这声音飘在天外,还没抓住精髓,就被顾平生握住了手。
  太过突然。心脏悄然颤悠了两下,完全跟不上现实的节奏。  
  她下意识抬头,那双眼睛因为迎着阳光,微微眯起来,却仍旧带着笑意:“早知道这么陡,就去你说的那个慕田峪了。”
  她喘着气,耳边都是自己很重的心跳声:“是啊,我,我早说了,这里陡的不行。我,我自己爬就可以,可以了。” 
  今天太阳特别大,哪里有金秋的感觉,分明比盛夏的日头还毒。
  她说这话的时候,汗正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深灰的石砖上。
  他停下了脚步:“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童言喘了两口气,刚才本是憋着口气,想一直爬上去。这么猛歇下来,始终提着的气都散了,立刻就没了半分力气:“很久了,上次还是高一,我其实最怕来这里了,”她倚靠在旁边的石壁上,“高一的班主任是运动狂,他儿子又是旅游局的,不用门票。所以每隔几个星期就包车带我们爬居庸关,说是既锻炼身体又培养同学感情。”
  锻炼身体没发现,但班里的配对概率,绝对是全年级第一。
  她说完这么长的话,马上又喘起来。
  顾平生示意她休息会儿,童言立刻靠到身子右侧的石壁上,遥望半山上的烽火台,越发觉得悲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到。
  他也靠在了石壁上,陪着她休息,竟然,始终没有松开手。 
  童言本来注意力都在对话上,现在这么无声靠着墙壁,吹着山风,反倒越发觉得不好意思了。虽然以前爬的时候,所有女生都是被男生拉上去的,可今天却不同,没有硬性规定的时间指标,也没有什么竞赛……  
  山风吹在出汗的皮肤上,很惬意。
  两个人的手心都有汗,身上是凉的,手心却越来越热。
  童言越来越觉得不自在,感觉身上一阵凉快一阵热的,手指却不敢动分毫。过了很久,整个手臂都发麻了,她才侧过头看他……刚想说话却又被抢了先:“休息好了?走吧,到半山就好了。”
  然后就很自然地,拉着她开始往上爬。  
  童言没有争辩的机会,只能卖力跟上。
  因为他比自己高,等于是半拉着她往上走,手自然攥得很紧。半途中,他还交替着,换了另一只手。  
  四周不时会经过些停下休息的人,隔着两三个台阶就有一对男女,女孩的声音飘过来,说你看人家男生的体力多好,你怎么这么废柴,还不如我爬的快……接下来的所有路程,童言都爬的有些心不在焉,明明很远的距离,却像是忽然缩短了。
  到她踏上平台时,马上就抽回了手:“顾老师,要喝水吗?”
  她从双肩包里拿出两小瓶水,刚递给他,就听见短信的声音。  
  摸出手机看了眼,是初中的班长: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童言无奈,回道:我在北京,居庸关,打电话是长途加漫游,有什么事短信说吧。
  短信很快回过来:居庸关??你以前没爬够啊?话说,我今天看到陆北了,怎么他身边有个女的?我没听说你们分手啊?
第八章 你是真的吗(2)
  烽火台这里,是难得的平地。
  很多游客三两靠着城墙休息,摆着各种姿势拍照,顾平生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要我给你照相吗?”说完,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轻薄的卡机。
  她很快回了三个字:分手了。
  然后收起手机,很是尽职尽责地伸手要相机:“我给你照吧,你是第一次来。”
  两个人就在推来让去的时候,忽然有两个外国的中年女人,笑呵呵用英语说要帮他们拍合照。童言还是第一次碰上不求人,反倒有人主动上前要帮忙拍照的,有些愕然,看了眼顾平生,他只是笑著把相机递给其中一个人,说了句谢谢。  
  拿回相机时,她扫了一眼,很有删掉的冲动。
  以前沈遥追星的时候说过,不要和明星站在一起拍照,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美女与野兽,觉对能让你失落小半个月。现在她看到自己和顾平生的合影,也颇有些这种感觉,尤其自己那千篇一律的剪刀手。
  顾平生接过来,背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眼,倒是很满意:“照的不错。”
  是你自己不错而已……  
  晚上回去,顾平生特地给她开了收音机,教她怎么调频和音量后,让她自己找些喜欢听得节目打发时间。
  其实这些陆北早就教过她,可看顾平生说的认真,她也就装作不懂地听着。
  直到他说完,她才点头说:“明白了,老师你专心开车吧,我自娱自乐。”  
  车开上高速后,她随手调到音乐台,开始听新歌打榜的节目。
  正是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就听见顾平生叫自己:“童言,麻烦帮我看看手机,是谁找我。就在上衣右侧口袋里。”
  她伸手,探进他衣服口袋里,迅速摸到手机。
  未阅读短信1条。  
  如果要看是谁,就要阅读短信。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童言犹豫着,滑开屏幕锁定,打开了整条短信。  
  TK,我记得明天是你母亲的忌日,家里的所有活动,我都帮你推掉了,安心休息。
  平凡。  
  母亲的忌日?
  童言彻底懵了,明天是她的生日。
  当然,顾老师是肯定不会知道的。如果没记错,当年的10月4日,就是两个人在协和医院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原来,他妈妈真是在那天去世的。
  “是谁?”他侧头看她。
  童言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谢谢。”他扫了一眼后,又回过头继续开车。
  没有任何的异样,从眼神到表情,都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到下了车,他还是坚持把她送上楼。
  楼道里都装的声控灯,三楼和四楼的灯泡是坏的。两个人走过二楼时,顾平生就刻意走慢了些:“我明天买两个灯泡,我们趁白天把坏的换掉,要不然你奶奶晚上走,很容易摔倒。”
  她想说不用,可四周黑漆漆的,说出来也没用。  
  两个人走到四楼转角,终于借着五楼的灯光,看到了彼此的脸。
  她停下脚步,对顾平生说:“顾老师就送到这儿吧,很晚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她想起他刚才说换灯泡,马上又补了一句,“我明天会买几个灯泡回来,找隔壁邻居帮忙换上就可以,不用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他的眼睛里映着五楼的灯光,只是笑著说:“没关系,我明天也没什么事情。”
  忽然,楼上传来很轻的声响。童言下意识抬头,顾平生也顺着她的动作,看向五楼。
  有个人影就靠在墙边,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眉眼没变,就连等待的位置,都没有变。
  以前他也是这样。总喜欢站在这里,给她惊喜。  
  那时他们爱的并不辛苦,除了要躲避学校老师的虎视眈眈,几乎所有记忆都是甜蜜的。当时在学校最盛传的早恋故事就是自己和他。
  高中部的重点培养对象,初中部最让人头疼的学生。
  最经常见到的景象,就是学校布告栏左边是她竞赛获奖的喜讯,右边是他打架的处分告示……开始他总在校门口等她,后来成绩太差没考上本校高中,他就每天放学骑很远的路,来这里看她。  
  “童童。”他终于开了口,叫她的名字。
  每个人都叫她言言,惟独他觉得自己该特别一些。  
  童言像是被惊醒,无措地看了眼顾平生:“顾老师,再见。”
  顾平生笑了笑:“明天见。”
  说完,转身下了楼。  
  童言在楼下渐远去的脚步声中,鼓起勇气走上楼,看着越来越近的人……不知道说什么,安静的让人不安。
  最后,她只好不痛不痒地问他:“秋天还穿短袖,你不冷吗?”
  那一瞬他似乎想说很多话,却因为她轻松的一句招呼,眉眼很快舒展开来:“不冷,生日快乐。”他递出个银色的盒子。
  她没有接:“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过节家里发了太多的东西,我就开车给你奶奶送来几箱,”他说,仍旧举着那个盒子,“二十岁生日准备怎么过?”  这个问题,到最后他走了,她都没有回答他。
  进门的时候,奶奶已经睡了,客厅的台灯还亮着,是为她留的。  
  本就不大的地方,果然放了七八个纸箱子。
  她借着灯光,一个个辨认箱子上的图案,有水果饮料,也有蔬菜。这个楼没有电梯,应该都是他一个人抱上来的,她拿出剪刀,一箱箱拆开,把所有东西都归类放好,眼前甚至能浮现出他一趟趟抱着箱子上楼的样子。
  曾经多懒的一个人,也变得这么爱劳动了。  
  最后所有都收好,还剩了四箱饮料。
  她拆开一箱的胶带,拿出一罐雪碧,坐在地上,啪地一声拽开了拉环。  
  不冰的雪碧,喝起来并不是那么爽口。
  喉咙反倒因为甜腻的液体,变得有些酸涩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明明笑著说再见,却像是当初哭得不行的时候,一样的声音。  
  她忘不掉,他那天晚上坐在马路边,哭得像个几岁的孩子,可还是反复不停地说童童你不要去上海。公交车站所有人都回头看,不管大人小孩,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估计谁也没见过一个大男孩能哭成这个样子。
  而自己在他身前半蹲着,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童言喝了半罐雪碧,发现脸上都湿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竟然不知甚么时候,已经收进一条短信。
  是顾老师的:明天中午,我带你们出去吃饭,好不好?TK
  她想回绝,可想到明天对他的特殊,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复说:好。  
  第二天顾平生来的时候,奶奶还特别惊讶,问顾老师怎么知道今天是童言的生日。顾平生也是意外,看了眼童言。
  “我平时不怎么过生日的。”童言只能这么解释。
  结果晚饭吃的很是丰盛,烤鸭上来的时候,顾平生很自然地擦干净手,亲手包了份递给她:“小寿星,生日快乐。”
  她接过来,咬进嘴里,甜面酱混着烤鸭的香气,让人的心也变得暖起来。很快,他又仔细包了一份,边添料,边细心询问着奶奶是否吃葱?蒜泥?还是萝卜丝?
  这样的眼神和语气,真像是医生,那种很温柔的医生。
  “好吃吗?”他回头问她,“平凡说这里的烤鸭比全聚德好,我也是第一次来。”
  “挺好吃的,”她很快也拿着面皮,满满放了四五块鸭肉,卷好递给他,“谢谢你,顾老师。”或许因为是过节,临近的几桌都是家庭聚餐,整个饭店都是和乐融融的气氛。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虽然她每次回来都会带奶奶出来吃饭,但是祖孙两个人,总是觉得不够热闹,甚至还更显得冷清。  
  最后店员询问鸭架子是否要带走,顾平生像是记住了奶奶喂流浪猫的习惯,特地让人打包,让老人家带回去给那些流浪猫开荤。
  晚上送他们回到家时,奶奶很热情地留他做客:“昨天言言的同学送来很多水果,我去洗一些过来。”
  老人家都喜欢热闹,尤其是做过老师的更是如此。
  奶奶边在厨房忙活着洗水果,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大意就是言言的同学心肠很好,逢年过节总会开车来送很多箱东西:“开始我也不好意思收,可那孩子总说以前言言给他补课,帮了他不少忙。又说家里每年都发很多东西,吃不完也是浪费……”  
  顾平生忽然问她:“昨天等你的,是你同学?”
  童言看了眼厨房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她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太低落,马上又开了句玩笑,“以前,我可是很让学校老师头疼的,早恋的全校皆知。”
  他若有所思看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原来失落是藏不住的。
  童言笑了笑:“是啊,勾起了我的伤心往事,怎么办?”
  她只是随便接话,想要快速掠过这个话题,没想到顾平生倒是很抱歉地喝了口水:“我送你首钢琴曲,当作送你的生日礼物。”
  他的视线落在窗边的钢琴上。
  那可是童言家最大件的家具,是当初奶奶的一个学生回国,特地送来的。其实以奶奶小学音乐老师的水平,大多也就是弹些《黄河大合唱》、《国际歌》什么的,已经算是高难度了,利用率根本不高……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他。
  然后就看到他放下杯子,走过去,直到在窗边的老式钢琴前坐下。
  这年代十个人有八个会弹钢琴,她身边,沈遥就是全国钢琴特招第一进的校乐团。所以她早就对这个乐器没有敏感度了。
  可听到顾平生说要弹,还是很意外。
  他听不见,却弹的很好。
  只可惜,她不会弹,也不是很懂。可只看他弹钢琴的样子,就莫名地觉得眼眶发酸,他的世界是完全安静的,纵然指间的曲子再优秀,自己却完全听不到……
第九章 你是真的吗(3)
  回到学校时,宿舍空无一人。
  她刚才把行李箱打开,沈遥就已经破门而入。她竟把一头长发剪短了,英姿飒爽地站在童言面前:“我自驾游刚回来,在汽车论坛认识不少人,去草原看星星了。童言,”她眯眯一笑,“躺在越野车顶看星星啊,真有感觉。”  
  童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听沈遥讲述如何和一帮败家子,自驾游去青海。
  上海的天气潮湿,她不过七天没回来,衣柜里的衣服都像被水打湿了一样。最后无奈,她只好都扔到塑料桶里,去了洗衣间。
  浓郁的洗衣粉香气中,六个滚筒洗衣机都在飞速运转的。
  “童言!”玻璃窗外,艾米双手抓住铁护栏,兴奋叫她“一个好消息,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什么?”
  童言昨晚又是一夜站着,困顿的不行,听到这话只有一个冲动,就是把整盆脏衣服扣到艾米脑袋上。认识两年,只要是艾米出现,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对她而言都只能是倒霉的消息。  
  果真,艾米不等她回答,就絮絮叨叨说出来了:“好消息是,这次迎新晚会在学校进行公开投票,男主持人呼声最高的是你们学院的……”她刻意拖长声音,洗衣房里站的几个女生都竖起耳朵,听到了令人热血沸腾的三个字,“顾美人。” 
  童言惊了:“他是老师,怎么可能主持迎新晚会?”
  “怎么不可能,”艾米笑成了一朵花,“别忘了我们新换的校长可是特例独行出名的,不是还匿名在bbs上和学生聊天吗?区区法学院老师,自然是可以牺牲的……”
  ‘牺牲’这两个字,艾米说的是百转千回。  
  可怜的顾老师……
  “坏消息呢?”她看到一个洗衣机停止了运转,忙打开盖子,把别人的衣服放到一旁的空盆里,开始塞自己的脏衣服。
  “因为顾美人的特殊性,学生会艺术中心决定,要挑选个资深主持,而且还要能和顾美人合拍的人。”
  “嗯。”童言开始倒洗衣粉。
  一勺,两勺,差不多了吧?
  “就是你。”  
  三勺,四勺……
  她无意识添加到第五勺,才如梦初醒。
  “我大二结束就退出学生会了……”
  “是啊,所以主席大人让我来给你做思想工作。你主持过迎新晚会,青春风采大赛,圣诞晚会,经验最多。而且,”艾米哀怨看她,“你知道的,主持人要临场应对各种倒霉事件。你忍心找个新手,让顾美人接不上话难堪吗?”
  洗衣机开始自动灌水,哗啦啦的水声,扰乱着她的思维。  虽然是校迎新晚会,没那么专业,但做主持人还是很麻烦的。
  ……
  比如她自己第一次上台,什么说错词,话筒不响,观众笑场……最恨人的是还碰上表演节目的把背景板撞倒。
  她无法想象,顾老师如果听不到,碰到这些情况会怎么样。 
  “所以,为了你的主持事业,最后一个坏消息就是你不能参加话剧排练了,”艾米长叹一声,“言言,我对不起你,你竟然不能亲自参与自己编写的话剧……”
  童言摇头,没说话,过了会儿又点了点头。
  她满脑子都是晚会主持的事情,根本没心思管什么话剧。
  到底做不做主持?要不要帮帮顾老师……
  “我话说完了啊,”艾米很满意童言没有拒绝,“今晚五点在大礼堂,开第一期会议,据说你们那个顾美人刚到上海,还真是巧了。”  
  结果她晚上到大礼堂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学校各个社团,凡是在迎新晚会上有节目的,都聚在门口或是大堂闲聊。
  里边组织者在开会,他们这些表演节目的,都在等着彩排。
  好多大三的学生会骨干,看到童言都幸灾乐祸地笑了:“童言无忌,我就说了,我们学生会主席周清晨周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怎么样?又回来了吧。”
  晚风习习,众人J笑阵阵。
  她摆出一个苦瓜脸,进了大礼堂。
  校礼堂分上下两层,能坐三千五百人。
  由于是节目组的内部会议,也是彩排阶段,内场的照明灯都是暗的。台下只有二十几个学生,却意外地出现了不少老师。她刚一进后门,就看到顾平生站在几个老师中间,依旧是很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暖棕色休闲裤。因为离的远,看不清楚眉目神情。
  无形中,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留意他。  
  童言忽然觉得玄妙。
  七天里她往返于京沪,而顾老师也是如此。他们在北京有过短暂的交流,然后回到这里他仍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而自己仍旧是那个愁苦于大物的学生。  
  “童言。”内场空旷的很,这个名字被喊出来就一直荡撤着,回声不断。童言忙沿着一排排座椅走下去,一直走到舞台下:“杜老师。”
  学生会的负责老师,人称杜半拍,做事说话永远慢半拍。
  她好不容易摆脱杜半拍的折磨,没想到才开学五个星期,又顺利回来了。
  童言看向顾平生,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见杜半拍对顾平生说:“这是我们这两年培养出来的女主持,经验非常丰富,还是法学院的高材生……”  
  童言笑得有些僵,十九人的班,每次期末排名都是第九,算高材生吗?
  他只笑了笑,说:“我知道,她是我的学生。”
  她马上配合:“顾老师,好久不见,假期过得好吗?”
  顾平生点头,波澜不惊地看她:“很好,谢谢。”  
  杜半拍听到这句话,才恍然大悟:“啊,对啊,顾老师是法学院的老师,正好这学期教童言?”
  顾平生点头:“是,很巧,这学期她在上我的课。”
  两人身后所有学生和老师,都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顾平生的特殊性,让他们始终觉得是在强人所难。如果两个主持人已经有几个星期的接触,那绝对是天公作美,有意成全。  
  后来听杜半拍解释,童言才明白为什么顾平生肯答应。今年是110周年校庆,学校将连着举办一次晚会,一次音乐会,还有一次盛大的优秀校友聚会。
  鉴于这个年份特殊,学生会决定把迎新晚会和校庆晚会合并。
  如此场面,难怪能请的动老师级别。  
  “童言啊,”杜半拍亲自给她拧开矿泉水,递给她,“本来呢,这种晚会肯定要请专业主持,但校长的意思是要亲民,所以音乐会和校友聚会,就交给专业主持了,晚会还是让学生挑大梁,比较有纪念意义。”
  童言明白,自己彻底上了贼船。  
  这种抛头露脸的活动,对一般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机会,额外拿到什么直升名额。可对她来说就是要完全耗费所有业余时间,不停彩排,不停串稿子,还要面对各种现场突如其来的压力……
  她对直研直博的名额,从来都没什么兴趣。
  读大学的目标就是顺利毕业,赶紧工作,然后真正独立养家。  
  可既然站在这里,再说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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