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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了,这是家训。”
  因为顾平生手里的两个项目,两个人的渡假竟意外成了十几个人的组团游。顾平生的秘书不停感慨幸好小老板很有远见,选了免签的海岛,否则这么几天又赶上农历新年,连签证都来不及弄……
  童言听在耳中,偷偷瞄着神情坦荡的顾先生,绝对相信他不是远见,而是刚好倒霉,被大老板阴了一道。
  飞机是夜航,却热闹的像是市集。
  顾平生去洗手间的时候,坐在她左侧的女人,被吵得摘下眼罩:“坐飞机最怕碰上旅行团了……尤其是夜航。”
  她说话的时候,是对着童言的。
  童言礼貌笑笑,还在适应高空飞行对耳膜的影响。
  她几次坐飞机都是和顾平生在一起后,仅是北京和上海之间的短途飞行,所以对遇到旅行团什么的话题,实在没什么经验分享。
  顾平生的这些同事,基本都是人中翘楚了,前前后后的聊着,什么话题都有。有工作有闲聊,大多数话题听着新鲜,少部分话题是根本听不懂。
  他回来时,刚好被前两排的人伸手拦住,意外开始了工作话题。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和别人谈工作。
  单手撑在座椅上,偶尔沉思,大多数时候都是针锋相对的讨论。她的座椅调解到仰靠的位置,可以很舒服地观赏他。你知道有时候人真的特容易骄傲,此时此刻的童言,终于体会到拥有一件奢侈品的感觉。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到搭在座椅上的手臂,最后落在了并不醒目,却始终存在的戒指上,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午后。
  他拿着这枚戒指,等着自己给他戴上的时候。
  看表情,能感觉他们的讨论越来越激烈,几个人的声音却始终是压制的,虽然在热闹的机舱里,这些完全不算什么,可他们还是保持着应有的礼貌。
  和那些人相比,他始终看得多,说得少。
  童言的专业英文没有这么好,努力听了会儿已经渐渐lost了,可还是深信他绝对说出的话字字精辟……周围有几个小女孩,总是眼睛溜溜地瞅着他们几个,甚至开始小声笑闹着给几个男人打分数。
  她**道地听了会儿,满意于顾平生的遥遥领先。
  等他回到自己身边坐下,很快就伸手和他五指交叉地握在一起。骄傲也好,虚荣也好,这个男人完完整整就是自己的。
  他们的房间是早订好的,和所有人都不在同一楼层。
  这个海岛大部分是来蜜月旅行的人,酒店房间布置都尽显浪漫,家私一律是藤质,她推门而入时,正有风从阳台吹进来,淡蓝的窗帘就这么轻飘飘地浮起来,再落下。
  结束几个小时飞行旅途,这样的房间真是最适合的落脚地。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说不兴奋是不可能的,顾平生洗澡的时候,她始终趴在房间的私人阳台上看远处的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出来,她回头看他:“你下午要出去吗?如果有事就去好了。这么漂亮的房间,你把我锁在房间里睡五天,我也没有异议。”
  他随便穿了条沙滩裤,没穿上衣。
  青天白日的,幸好是在私人阳台。
  童言想起飞机上几个给他打高分的女孩,始终在说他英俊。
  英俊这个词真是俗气,可已经很少有人用它来形容男人了。太高标准,不止容貌出众,还要有风度,甚至还要才智卓越。
  可认真想想,他真的当之无愧。
  “今天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已经警告过他们,至少今天要给我留出完整的一天,”他说,“工作狂也要有个限度,起码蜜月旅行第一天要留给太太。”
  “蜜月旅行?”她重复,想想就笑了,“的确是特别的蜜月旅行。”
  刚才他秘书还偷偷指着两个助理的行李箱,说那里面都是打印出来的资料。她瞄了眼就想起大三时每门国际法课上,厚厚的一叠英文打印资料。
  绝对的不寒而栗。
  “我以前在你课上,每次翻那三百多张A4纸的资料,就觉得头疼,”她背靠着围栏,忍不住控诉,“你知道看英文资料有多痛苦吗?尤其还用英文分析案例,简直就是噩梦。”
  “你分数不算低。”
  “因为是你的课啊。有时候找个漂亮的老师,还是能提高教学质量的。”
  他笑:“虽然想法有些怪异,但能达到效果也算不错。”
  “告诉你个秘密,”她说,“我从学校带回的东西里,有本日历,是那个学期的。12月24日之前的日期都一个个用笔划掉的。”
  12月24日,平安夜。
  他当然记得这个很特殊的日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日历有关。
  “我从再看见你的第一天,就在计算着日子,算着你哪天会离开学校,”她继续说着那段日子的回忆,“每次去上你的课,心理压力都特别大,好像我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所以你对我来说,就像是个定时炸弹。”
  “后来呢?”
  “后来,”童言叹口气,“后来我喜欢你了,就更怕了。顾先生,首先你对我来说是老师,其次,你身上的光环太耀眼。喜欢上你,又知道肯定得不到的感觉,挺让人难过的。”
  “所以每天都在希望我离开?”
  “在12月24日以前是的,”她握住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可是之后就不想了。”
  在不熟悉的异国,听最爱的人,说着最初的那些隐秘心情。
  那些远远近近的回忆,比纯粹的表白,更能打动人心。
  他用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眼里有温柔的笑意:“出了不少汗,要不要去洗澡?”
  “好,我很快就出来。等我洗完,我们去沙滩晒太阳,”她说完,又刻意补了句,“这是我第一次出国,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海。”
  她从行李箱拿出最暴露的露肩裙子和大大的遮阳帽,满意地扔到床上后,就进了浴室。因为他刚才用过,四周玻璃上都还是一层白色水汽,还有沐浴露的味道。
  她拧开水,边脱了外边的短袖,边去调试水温,随着手臂动作,肩带滑下来,身后伸出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抚摸着她很薄的肩头。
  她听见他的声音,混杂在水声里,不是那么清晰:“这个时间出去很容易晒伤,可以等到五点左右再去海滩。”他说完,低头开始亲吻她的肩膀。
  她转过来,搂住他的腰,皮肤是真心好,又滑又软。
  “刚坐了五个小时的飞机,你不累吗?”她这么说着,已经在他一步步往前的脚步里,退到了水流下,还没有调好的水温,有些冻人。
  “不算太累。”
  水彻底淋湿了裙子,贴在她的身上,突显出了所有的曲线。
  他的沙滩短裤也已经湿透。
  他搭住她手腕,感觉着她的脉搏。
  “你心跳很快。”声音低低地,让人无法抗拒。
  她觉得手都是软的,可还是尽职尽责地用左手去摸提金属开关:“很冷,让我调好水温。”边摆弄着,边含糊不清地告诉他,却不知道他看清没有。
  就在说话的时候,顾平生的手已经沿着她的身体滑下来,将她贴在腿上的裙子脱下来,她的手还没离开金属扶手,整个人就被彻底抱了起来。
  两侧都是玻璃,她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只能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自上而下的温热水流,还有他自下而上的动作,都在断断续续地撞击着,销蚀着她的意识。
  直到最后,他终于抬起头看她。
  她很快低下头把嘴巴递过去,两个人在水流里不断亲吻着,甚至有种要被他亲的断了气,溺水的错觉……
第五十九章 简单的幸福(2)
  整个蜜月之行,除了安静的年初二,就真成了他们律所的加班之旅。
  顾平生是个很随便的人,因为是蜜月之行,两个人的房间比那些人临时定的房间大了不少。为了方便这么多人工作,最后间接变成了办公间。
  起先他的那些同事还很不好意思,等到两三天后混得熟了,发觉童言更是个随意的人。不光把房间让出来,还免费做了助理。
  只不过两个人之间的细微交流,实在是各种惹人嫉妒。
  最后连刚毕业不久的秘书都开始眼红,连说受不了,一定要在年内把自己嫁出去……
  有时不需要她帮忙,童言就主动闪人,自己跑到酒店的私人沙滩上晒太阳。
  蜜月圣地,四处都是情侣。
  她坐在太阳伞下,光着的脚去玩细腻的沙子。
  忽然就想起那天自己兴奋地跑进海里,还以为能像在游泳池一样自如,没想到一个不大的海浪拍过来,就被灌了口海水。真是很不好的味道,涩的发苦。
  幸好有顾平生在身后把她捞起来,否则还不知道要喝几口才够。可惜好人没好报。她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过身,把嘴巴里的咸涩都过给了他……
  童言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仰躺在太阳椅上。
  真的好热,不知道他在房间里会不会太难过。
  她终归不太放心,悄悄给他发了条消息:心跳多少?
  很快,他就回复过来:
  97,在正常范围。TK
  她略放了心:你这样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地工作,我真的很心疼。
  如果今天选择安逸的生活,未来顾太太就可能会面临不眠不休的工作,那时候,恐怕我就不止是心疼了。TK
  她想不出如何回复,他又来嘱咐她:
  如果救生员不在附近,就不要自己去海里。
  她仰面躺到太阳椅上,缓慢地按着键盘:嗯。我躺着看书,不下海。
  就这么在沙滩上坐到黄昏,她抱着几本从房间里拿出来的书,慢慢悠悠地往回走。沙滩上今天有酒店办的活动,男男女女都在从大厅往出走,只有零散的几个人逆向而行。
  她走到一排电梯的门口,随手拍了拍向上的按钮。
  门忽然就开了,仍旧是很多人走出来,没想到顾平生也在人群中。两个人同时看到对方,她退后两步靠在墙边等他。
  “我前一秒还在想你是不是结束了,后一秒就看见你,算不算心有灵犀?”
  他倒是难得没开玩笑,把她手里的杂志接过来:“我改签了机票,今晚夜航回北京。”
  “不是还有两天吗?家里有事情?”
  她直觉问他。
  “是我外公的事情。我和你说过他两年前做过肝移植,手术以后肌酐始终很高,没停过透析,我们始终注意他肾脏方面的问题。没想到昨晚忽然就开始便血,今天胃镜确诊是十二指肠降段溃疡出血,现在人已经在ICU了。”
  他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
  “好,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她不敢耽搁,马上就和他回了房间。
  临时改签的机票,自然没有机会去挑选时间。两个人争分夺秒地往机场赶,险些就错过了航班。两个人的位子是最后一排,座椅难以调解,前半程还只是觉得不舒服,两个小时后已经从腰酸到了脖子。
  他说话很少,吃的也少。
  童言从没见过他这样,到后半夜飞机上的人都开始熟睡,他仍旧翻着手里的杂志,用很快的速度翻页,像是在看,又或者只是纯粹为了做一件事。
  她把手放在书页上,等到他看自己,终于蹙眉轻声说:“这个座椅坐着很不舒服,你这两天都没有睡几个小时,会不会吃不消?”她自主自发解开他身上的安全带,“趁着空姐没看见,躺在我腿上睡一会儿。”
  最后一排只有他们两个人,把所有扶手拿开,横躺着也绝没有问题。
  她知道这样做,绝对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可也只想到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顾平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用意,卷起手里的杂志,敲了敲她的额头:“如果遇上飞机忽然失重,没有安全带,很容易会脱离座椅撞到机舱顶。”
  可刚才说完,却又侧过身子,把这一排的扶手都挨个抬起来。
  然后堂而皇之地,仰面躺在了她的腿上:“十分钟后叫醒我。”
  她点点头,手放在他的身上,搂住了他。
  他没有再说话,合上眼睛。
  童言把额头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安静地看着他的睡容。因为做着有时差的项目,那几个国家又没有所谓的春节假期,这几天他真的辛苦了不少。
  不过两分钟,他的呼吸已经渐入平缓。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悄悄地避开他的脸,解开腰上的安全带,似乎这么做反倒是踏实了。如果遇上飞机失重,怎么也不能让顾先生一个人去撞机舱顶吧?
  飞机落地是凌晨五点多。
  他们拉着行李钻进出租车,童言马上就报出了医院的名字。顾平生拦住她,反倒是决定先回家:“虽然在比较熟的医院,这个时间也不适合探视。”他提醒她。
  童言恍然,反倒觉得自己和他比起来,更紧张无措的多。
  真正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ICU外的大厅,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平凡正环抱着双臂,和门口的两个医生说话,她背对着这里所以看不到他们,反倒是两个医生先停下,其中一个对着他在招手,反手就按下了门铃。
  这个地方她实在太熟悉,当初两个人初遇,他母亲就是在这里离开,而自己的母亲也是在这里被急救的。
  童言自觉留在封闭的玻璃门外,没有位子,就站在了电梯旁的角落里。
  过了会儿,倒是平凡先出来了,她说自己在外边守了整夜,累得已经站不住,半是挽住她的手臂到楼下去找地方休息。
  说是饿,最后坐下来也才点了两杯热茶。
  她两只手握住童言的手,语气慢慢就伤感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就是觉得人真的很容易生病。可是没学医之前,觉得医院能治好任何病,学了之后,反倒觉得生命真脆弱,放眼看去,大多数都是很难治好的人。”
  她没有医学生的感受。
  可也同样有对生老病死的无奈,根本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人。
  平凡感慨了这么句,也不再说话,漫无目的地吹着杯里的茶水。过了会儿才勉强笑了:“你看我比你大了十二岁,有些地方反倒不如你了。当初我在美国陪着TK,听他同学说你奶奶生了那么重的病,都不敢相信,你真的就什么都不说,自己料理了几个月。”
  她摇头:“我挺脆弱的,可是谁让他也生那么重的病,逼得我要自己去扛。”
  “对啊,你还是小孩子,脆弱是应该的,”平凡疲倦地撑着头,缓解一夜未眠的困顿,“我问过TK,他的身体状况是不可逆转的,肯定会越来越糟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住了,分手了,怎么办?”
  平凡说完,很快觉得自己说的残酷了些,很快自我检讨:“不要介意我刚才的话,医生都是口无遮拦,习惯预估最坏结果。”
  “我不介意,我也习惯先往最坏的想,然后就什么都豁然开朗了。”
  平凡笑起来,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然后,他就说出了我刚才的话,应该说是我偷了他曾经说的话。他说你还是小孩子,脆弱是应该的,”她有意放轻松语气,“所以言言,如果你哪天脆弱了,撑不住了,没人会怪你。我不会,TK更不会。”
  她大概猜到平凡说的这些话,暗指了他们分手的可能。
  她没回答平凡的这个假设。
  后来平凡转换了话题,开始说老人家的病情,还有他们走后她曾经做过的一些努力:“人老了总是越来越固执,就像是孩子一样,你要反复哄着劝着,慢慢就会喜笑颜开接受了,”她看起来很有信心,“这次住院,我爷爷第一句话就是让TK回来,所以我相信,马上就会春暖花开了,什么都不再是问题。”
  她附和着颔首。
  那些病痛灾难,家人排斥,根本对她来说就不会是什么问题。
  有个秘密,从平凡和她的那个电话起,就留在了她心里。
  那天是她的生日。母亲为了和她一起庆祝,从早晨七点多就在校门外,一直守到了中午休息才终于见到她。可她却用尽了所有恶毒刻薄的语言,拒绝了母亲。所以才有后来的事情发生,母亲独自在房里喝了数瓶白酒,被发现后,送到了医院抢救。
  她的生日,是两人母亲同时被抢救的日子。
  最后,也成为了他母亲的忌日。
  那天她被迫签字后就离开了医院,后来被知道母亲被抢救的真相时,那一瞬的手脚僵硬发麻,渗入心底的恐惧和后怕,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决无法想象。
  所以,她明白他所有的感受。
  而于她而言,顾平生究竟重要到什么地步,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想象。
第六十章 简单的幸福(3)
  那晚的事情,她绝口不提。像是未曾看到过。
  只是用很多实习的空闲时间,去搜集各种各样的急救教程,药膳什么的信息,努力一点点学起来。顾平生从未隐瞒过自己的身体状况,每个月定期做检查时,也都会带上她。所以,她并不担心他会怠慢自己的身体,可总要为以后做准备。
  有次,被带自己的书记员姐姐看到,还会觉得奇怪:“你家有重症病人吗?”
  “也没有,”她缩小网页,随口敷衍,“看看这些,总归会有用到的地方。”
  “你这小孩儿,真是够逗的。”
  书记员姐姐拍拍她的后脑,笑著走了。
  以前除了回家,顾平生只需要在公司学校两头跑。
  现在因为外公的事,他每天还要有固定的时间在医院,童言知道自己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现,只能在他每次去医院时,帮他做些有营养的东西,让他带过去。
  或许是医院去久了,有时他也能给她讲些在北京实习的事。
  他提到一次抢救病人,来不及做系统的身体检查就推进手术室,第二天才验出这个病人是艾滋病患者。
  他说的时候,她正在给他剥水煮蛋,马上瞪大眼睛:“那怎么办?万一你们手术过程中被感染上怎么办?”她把鸡蛋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口鸡蛋白,没有吃蛋黄,童言抿抿嘴,把蛋黄吃了下去。
  然后剩下的那层蛋白放到了他的白粥里。
  “这种事并不少见,通常每个月都能碰上一些,”顾平生稍许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并不大,“每种职业都有风险,无法避免。”
  童言点点头,再点点头。
  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吃粥,顾平生握着白瓷汤匙,喝了两口终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笑著看她:“在想什么?还是没睡醒?”
  “我在想,你小时候肯定特别挑食,”童言笑得神秘,“竟然连鸡蛋黄都不吃。”
  顾平生微笑了笑:“我小时候的确很挑食。”
  “现在也一样。”
  童言补了句,继续给他剥水煮蛋。
  他的脸始终是偏清瘦的,突显了轮廓鲜明。可现在看上去却瘦的有些过分了,童言的视线从他的手指扫到他的手臂,用小拇指戳了戳。他抬起头来看她。
  “你瘦了,”童言不无遗憾地说,“对于饲养员来说,这是个令人心碎的现象。”
  “真的瘦了?”顾平生扬起一侧嘴角,做了个稍显幼稚的表情,“我想吃栗子烧鸡。”
  童言乐不可支地点头:“你晚上会回家吃饭吗?我从法院出来就直接去超市买。”
  “明晚在家,”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迅速吃完剩下的白粥,“下午我会在医院,外公有个很重要的专家会诊,可能会晚饭后再回来。”
  他每逢有八点的课,都比她走的早些。
  可到家的时间又比她晚很多。这种事不能多想,也不能深想,她没有一天不在盼着毕业盼着开始正式工作,分担他的压力,可却只能耐心等待。
  她怕超市没有栗子,特地去离家远些的菜场买了食材回来。
  因为怕看杀鸡,她特地挑好了鸡,跑到很远的地方看着,直到摊主把鸡处理干净才又上前付钱,接过血肉淋漓的塑料袋。
  “小姑娘怕血啊?”摊主很好笑地问她。
  “血倒不是很怕,”童言厚着脸皮坦白,“就是特别怕看到杀活的东西,所以很多时候都在超市买冷冻的……”
  “超市的不好,不如现杀的好,”摊主随手从自家蔬菜摊位抓了把葱,递给她,“来,给你压惊的。”
  童言被这把葱逗笑了,道谢接过来。
  菜场的位置很奇怪,没有可坐的公交车,走路的话又要二十几分钟。纵然还是冬天,她这么徒步走回小区,还是顺利出了身汗。
  六点多,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小区里的照明灯都早早打开来,远近匆忙走着的,都是赶回家的人。因为还没到吃饭时间,她走得倒是不急,慢悠悠地往自家的楼走。可就在绕过楼下的绿地后,却看到不远处的两个人。
  是陆北和方芸芸。
  两个人以大幅度的动作,在半开的楼门口相互拉扯着,童言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看到她。一个是始终拉着门,想要进去,另外的那个却始终拦着,却不愿正面冲突的样子。防盗门因为长时间不能关闭,在响着刺耳的报警声。
  这里是她家的楼门。
  她大概猜到发生什么事,想要躲开,却又怕方芸芸真的冲上楼。
  就在犹豫时,方芸芸终于看到站在路灯下的童言,马上甩开陆北,向着她走过来。步子又急又紧,像是怕她逃走似的。
  左右都躲不开,倒不如坦然些。
  童言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招呼,方芸芸忽然就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这是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那些,都会还给你……”说话间眼泪已经噗嗤噗嗤地落下来。
  声音大的吓人。
  在安静而空旷的小区里,显得极刺耳。
  她站在那里,有几秒的大脑空白,脸颊的痛感开始慢慢扩大着,却根本就听不清方芸芸在说着什么。
  陆北冲上来,扯过方芸芸的手腕:“你疯了吗?从昨天闹到今天有完没完?”
  “我真的疯了,陆北,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我掏心掏肺对你,你究竟想要怎么样?”方芸芸拼命挣脱他的手,像是不要命一样地哭着,“都四年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想离婚吗?想和她在一起吗?我成全你,全都成全……”
  两个人拼命拉扯着,很多人在远处驻足观看着,开始猜测这里的情况。
  争吵的声音,所有的对话,都蛮横地冲进耳朵里。
  童言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来,堵压在胸口那么多天的情绪,都淬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让我和她说。”她忽然开口走近他们,陆北眼睛发红地看着她,犹豫着要不要松开方芸芸的时候,她已经转向了睁着大眼睛,满脸泪痕的方芸芸。
  没想到被打的自己,还那么冷静。
  方芸芸是气极了,又哭又笑的嘲讽着童言:“你说……我知道你想说很多话……”
  啪地一声。
  童言用同样的方式,甩了她一巴掌:“这是你欠我的。我没欠过你什么,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无论你要不要离婚,都不要来找我,没人有你那么好命,只知道爱的死去活来,不知道生活有多难。”
  她收回手的时候,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伸手打人,放下手的那刻竟想到的了顾平生。他当时伸手打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难以克制地发抖,比被打还要难过……
  关上楼道的防盗门时,还能听到方芸芸的哭声。
  她茫茫然地往楼梯间走,到爬了三四层楼,才靠着白色墙面,呆站了很久,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滚下来。
  到最后浑身都没了力气,索性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哭了个痛快。
  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一辈子为了爱情死去活来,从来不用考虑生活艰难。可有人只是苛求那么一点点的平静生活,却总要面对各种老天的刁难。在遇到顾平生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真是可怜,父母是债,一辈子无法摆脱。
  可遇到顾平生之后,心疼的却只有他。
  那么想要母爱,却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那么想做个好医生,却不得不终身放弃。这世上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越来越少,他拼命想要抓住,却终究徒劳……
  童言伸出手指,在雪白的墙面上,细细地写着他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下了顾平生。
  他的名字起的很好,只这么看着,就能让人感觉温暖。
  童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就这么坐在台阶上,侧头看着那三个字想着他。脸仍旧是火辣辣地疼着,方芸芸刚才真是恨极了自己,用了全身力气,可她还给方芸芸的那巴掌却没有用力,或许是因为没有恨,就真的下不去重手。
  手机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在空旷无人的楼梯间里,很是明显。
  她坐直了身子,从裤子口袋摸出手机,在黑暗的楼道里,看着屏幕上的蓝光:
  忘了说,顾先生爱吃栗子。TK
  真是……
  童言嗤地笑起来,牵动了哭肿的眼睛:知道了,给你做栗子鸡腿算了,一锅栗子就放两个鸡腿好不好?
  听上去很不错。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再不上去的话肯定会让奶奶担心,可真这么上去估计会更让奶奶忧心……犹豫着活动手臂时,她又去看墙上他的名字。
  这样留下来,终归是不好。
  她伸手用指甲蹭掉“顾”字后,却又盯着余下的两个字,怔怔出神,过了会儿才擦干净指甲上的墙灰,在他的名字后,认认真真地写了句完整的话。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第六十一章 你的顾太太(1)
  监护仪、输液泵、呼吸机、微量注射泵……绿光在仪器上闪动着,有身穿隔离服的医生和护士,低声交流着,查看仪器上的数据。
  这些他曾经都很熟悉。
  这是他和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医院,所以对他出入ICU的时间,从没有过限制。
  等到老人家睡熟后,他才走到ICU外的隔离更衣间,换下隔离服。
  “顾老的病,各科主任都在看着,肾内连301的董长亭都请过来了,他可算是移植中心的权威教授,”身边始终和他关系不错的廖医生,在低声说着,“情况虽然不算好,但你做过这行,应该看得淡些。”
  今天董长亭来的时候,事先约了他晚饭的时间。
  他爽约了。
  对于这个人,他可能过了十几岁的年纪就不再记恨。年幼时和母亲回到中国,还会有些期盼,屡屡错失见面的机会后,甚至有些记恨。
  而那些隐藏在记恨背后的,其实是显而易见的自卑。
  对于十几岁的孩子,父亲这个词本身就具有不可压制性的力量,再加上他真的足够优秀,优秀到令他这个教会学校的普通学生,产生被厌弃的自卑。
  可走过那段迷茫,彷徨于未来的年纪。
  这个词的力量,自然就消失了。
  他没接话,把隔离服递给小护士,身上竟然有了些潮湿的汗意。
  “你太太怎么一直不过来?”廖医生也把衣服递出去。
  “还没正式结婚,不是非常方便。”
  “当初我和你一起实习的时候,你也算是我们的院花了,还真没想到被个小姑娘迷住了,”廖医生笑了声,“不过这小姑娘真不错,你看非典之后的离婚率?这种事不是嘴上说想开就想开的。我说你一直不结婚在等什么呢?”
  “她还没大学毕业,”他回答的声音,水般的平静,“等到顺利毕业就会结婚。”
  廖医生噢了声,按下玻璃门的操控开关。
  等到门缓缓打开,终于琢磨过来,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九零后?”
  这么一说,他还真是意外了。
  等到坐到走出医院,坐进出租车里,又想起这个词。
  从他开始带童言的班级,就发觉这代的学生很特别。他不是在国内长大的,可看平凡对生活的态度,和那些学生真是相差甚远。
  记得很清楚的一次,他看到有头发染成粉红色,戴着天蓝色蝴蝶结的女孩跑进办公室,央求法律基础课的老师手下留情,忽然就有种想笑的冲动。
  还有给童言上课时,收到的那些粉红镂空心的情书。
  顾平凡看到了,也曾感慨,以前要有这种事,最多是匿名倾诉心意,如今的孩子,还真是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喜欢老师……
  说到底,还是孩子。
  他仰靠在副驾驶座,想到她说的那句话,有个孩子陪我一起想你。
  一个大孩子,带着一个小孩子?
  似乎单单是一个还不够,据说外籍在中国不会有生育限制。不过平凡也说过,双方都是独生子女的话,应该可以生两个。
  这样加上她就是三个。三个孩子的吃穿住用,都要自己承担。
  似乎,真的还不错。
  童言留下了那句话。
  因为怕眼睛太肿,还是给奶奶挂了个电话,说自己可能要晚些到家。幸好是冬天,肉还不需要马上放进冰箱里,她就这么拎着袋血肉淋漓的鸡,踱步到小区附近的KFC混晚饭吃。点餐时,不知是因为鸡,还是因为脸被打的肿了,服务生多看了她好几眼。
  她在洗手池边,用冷水浸湿了餐巾纸。
  然后挑了个角落的长桌,坐在那里边用湿纸巾压着脸,边啃香辣鸡翅。
  面前的玻璃正对着马路和对面小区的大门。
  她啃完了两个鸡翅,正巧看到有出租车在鲜果店前停下,直觉就是他回来了。果然,从低矮的车里出来,很快站直身子的人,是顾平生。
  她叼着鸡翅,拿出手机,迅速从自拍的摄像头里看自己的脸。
  完全好了,果然是抗打击体格。
  远处的人,在低头挑着水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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