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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顾平生。
  她模糊地想着。
  “童言?”
  她回过神,抬头看他。清晰的眉目,他从来都没有变。
  她觉得再这么说下去,自己这学期就别想好好上他的课了。所以很快沉默着,想了个借口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只是最后走的时候,还是觉得今天的事实在过分,回头又看着他说:“我们班平时开玩笑习惯了,其实没有恶意的。”
  都不是故意欺负你的缺陷……
  顾平生正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笑著说:“我知道。”
  回到宿舍的时候,三个女人正捧着瓜子,边嗑边看电视,王小如一见童言回来立刻笑嘻嘻道:“顾老师把你怎么了?”
  童言抓了把瓜子:“没把我怎么样。”
  “瞧你这低眉顺眼的,”沈遥笑,“刚才我们吃饭时还在说,顾美人怎么叫你名字叫的那么顺,总是童言童言的,该不是你们俩曲径通幽了吧?”
  童言看了她一眼,闷不做声继续嗑。
  其实她就知道,她从来不想回忆的过去,肯定能被顾平生扯出来。
  就是他不提,自己也会想起来。
  她嗑了第十粒瓜子,终于长叹口气:“上课两星期了,谁告诉我还剩几周放寒假?”
  “19周的课,还剩17周,”沈遥乐呵呵看她,“是不是在算,还有多久就要继续重修大学物理了?”
  17周,还有119天。
  自此,她马上把国际商事仲裁当作第一重要课程,连着三节课的随堂考都毫无悬念通过。每次早早到了坐在教室最后,下课铃响起就冲出去,太完美的计划了,她恨不得像当年高考一样弄个倒计时……
  上海的夏天啊,她在教室旁边的洗手间,努力洗脸。
  太可怕了,就上了一堂课从里到外就湿透了。
  她用纸巾胡乱擦干净脸,走过来的时候正看到门口笑嘻嘻站着沈遥几个人,一见她出来立刻乐了:“童言无忌,这个人找你,你认识他吗?”
  众女人身前,站着个戴眼睛的男生,个子不高不低,长得不好看不难看。
  童言看她们一副有□的嘴脸,立刻明了:“这是我素描课的课代表,”她走过去,“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人是理学院的,就是那种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天天不是公式就是实验的地方。估计他从没试过被好几个女孩围观,窘了很久才说:“上星期要交作业,只有你没有去上课,我来……收作业。”
  ……彻底忘了。
  什么叫顾此失彼?这就是了。
  童言马上不好意思了:“我忘了画,今晚我给你送过去吧?你叫……”实在郁闷,连这个课代表名字都不知道。那个男生比她还不好意思:“沈衡。”
  童言瞥了沈遥一眼,你本家喔。
  “不用送到我宿舍楼,这样,我今晚8点就在上院旁边,就是思源湖那里,”沈衡犹豫着,最终找了个醒目地点,“算了,还是国旗下等你吧,不见不散。”
  童言哑然,还没答应,那人就直接走了。
  来不及叫住,也没有他的手机……这次完了,难道真的要去校门口最醒目的坐标,在冉冉红旗下交作业?
  沈遥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人家无忌哥哥招惹的都是当代所有美女名流,你怎么净招惹烂桃花,这个太绝了,不主动请缨去宿舍楼下接你,竟然约了国旗下。还有,什么破借口?这年月还有如此敬业的课代表吗?太不一般的烂桃花了。”
  被沈遥这么一说,她笑都笑不出了。
  但是作业一定要交的,这可是半学期成绩。
 结果是宿舍另外三个女生亢奋异常,非要在暗中潜伏,看她如何在伟大的思源湖边,交素描作业。她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站在湖边的林荫道上,远望旗杆的地方,等那个沈衡到了再过去。
  她时不时看看假装在长椅上看书的三人,很是无奈。
  她低头,看着花坛里郁郁葱葱的杂草,然后就看到两个人的脚经过自己面前,看鞋是一男一女,可怎么忽然停下来了?这地方不适合说悄悄话吧?千万别kiss,没看见还有个活人在吗……正是乱七八糟想着,高根鞋就走近了:“童言?”
  这声音她听了四个学期,是噩梦女神。
  她抬头的时候,湖边的三个人也瞪大眼睛,都傻了。
  噩梦女神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就站着顾平生。那个据说从来不住在学校里,每周只来上课三次的顾平生。昏黄的路灯,照得他整张脸五官分明,眼睛黑的那么浓郁…… 果然是美人煞,连噩梦女神都煞住了。
  “物理看得怎么样了?”赵茵职业病地追问。
  “入门了……”她说的很违心。 
  赵茵一提到物理,立刻笑得格外温柔,开始温声细语给她讲解上学期被挂课的原因。不知道为什么,童言听得极不自在。
  正要找借口跑掉时,顾平生已经走过来:“素描?”
  素描纸还是很好认的。
  她点头,顾平生笑了笑,低头看她:“给我看看。”
  童言递给他,就是简简单单的物体素描而已。他解开绳子,打开整张素描,看了几眼:“好像透视有些问题,有笔吗?”童言愣了下:“有。”
  她从包里翻出笔袋,拿出铅笔和橡皮递给他,他接过来,擦去一些地方,曲起小拇指用关节轻拨开橡皮屑,开始给她……修改作业。
第四章 那些小故事(1)
  “顾老师,其实……”童言被远处三个小妞盯着,难以招架。
  顾平生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听见……不对,他的确听不见。
  同一时间,赵茵也碰了下他的胳膊,他抬起头看她,赵茵笑道:“哪里有你这么偏袒学生的?”顾平生倒不觉不妥:“我一向偏心,以前读研带本科生的时候,也是这样。”
  童言移开视线,看着教学楼走出下课的人流。
  这种时间下课,一定不是毛概就是马思。果然,两个走过的男生手里拿着《毛泽东思想概论》……她盯着那两个男生猛看,让自己成功分神。
  直到瞥见国旗下走来个人,立刻就冒了汗。
  忘了这个课代表了。
  结果自然是,赵茵看到自己的学生很是诧异,沈课代表看到本院的女神,更是哑巴了。童言看看重新卷好素描纸,递给自己的顾平生,很是欣慰的发现,单就心理素质来看法学院完胜……
  童言接过作业,转手就递给了沈衡:“给你,作业。”
  赵茵这才明白自己学生来做什么,笑著说:“沈衡,你这学期还选修素描了?我记得你下学期会去伦敦交换两年,应该不用修选修课了吧?”
  赵老师一语道破天机。
  沈课代表明显比童言还窘,童言倒是很小心看了眼顾平生。
  好在赵茵是对着沈课代表说的,他似乎没看见。 
  “顾老师,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顾平生说了个好字,对赵茵点头示意:“我先走了,有事情邮件联系。”
  她其实只想不让他看见那个男生说什么,可两个人一离开,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顾平生倒也不着急,只和她沿着湖边林荫道走着。
  湖边有三幢教学楼,上院、中院和下院。
  上院大多是阶梯教室,大而空旷,虽然教室都是开放的,但是全校的默认规矩就是上院是情侣约会的地方,谁都不会在这里晚自修……所以,别看晚上整幢楼黑漆漆的,暗处的活色生香可不少。
  而顾平生,偏就走进了上院大厅。
  她很想拉住他,可这其中原由又实在难以启齿。
  正是百转千回地想着借口,顾平生已经走近自动贩售机,从身上摸出几个硬币。叮当几声后,滚出来了两罐冰镇可乐。
  他回身递给她一罐,才笑著问:“想请教什么?”
  “那个……案例分析,今天考的案例分析。”童言努力笑。
  “我已经看过了,你考的很好。”顾平生回答的言简意赅。 
  童言瞥见右手侧教室里有隐约人影,彻底苦闷了。
  “顾老师,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顾平生好笑看她:“怎么了?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尤其顾平生今天只穿了黑色的运动短裤、半袖和沙滩拖鞋,根本就是个学生模样。而且还是个比较能让人一眼记住,且还有欲望回头再看的学生……童言连带着观察了下自己,为什么偏就今天穿了白色连衣裙,还超级短。
  看着就像来做坏事的……
  她沉默了三秒,忽然灵光一现,找到了借口:“你没听过上院鬼故事吗?流传很久的。”她见顾平生似乎有兴趣,接着说,“顾老师来了三星期,有没有发现上院所有楼层都不亮灯?其实这里……死过人。”
  那时候是晚上从这里路过,沈遥存心就在她进洗手间的时候,慢悠悠在漆黑一片中讲这个故事。她吓的半死,出来一看沈遥不见了,险些哭出来。
  自动贩售机透出苍白的光,估计顾平生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能看到她说话,可也是因为这个光,她后背已经发凉了。
  好在不远处的湖边,还是非常阳春白雪的。
  她暗自鼓励自己:“不知道是哪年,有个男生看到下院和中院人太多,就拿了根蜡烛来上院,独自在教室里做数学题。因为这里除了期末考试那几天,都是不开灯的,所以他这个蜡烛就特别的明显……散着幽幽的黯淡烛光……起先来了两个保安,问男生为什么在这里,男生就说这里很安静,保安看他真的在做数学题,也就没阻拦。后来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她卡壳了半秒,更渗得慌了,“她柔声说,同学,你可以帮我解一道数学题吗?”
  顾平生淡淡笑了下:“然后呢?”
  厄,为什么讲的人这么慌,听的人这么淡定?
  童言悲哀地看着他:“没有接下来了,第二天有人来上课,发现男生死在了座位上,蜡烛竟然还没有烧完。而他的身上放着张数学题的演算草稿,这道题目是十年前学校的一次期末考试题,那次考试中有个女生因为高数没及格而跳湖自杀了,这张草稿纸上,就是最关键的那道题……”
  她以最快的语速讲完,实在绷不住,问了句:“当时我听得吓死了,为什么你一点儿没有反应?”
  顾平生喝了口可乐:“医学院是鬼故事发源地,教室、洗衣房、浴室、洗手间、食堂,甚至是每个宿舍、每张床,都能讲出鬼故事。不过真有人为了高数不及格跳湖吗?这样看来,还是你心理素质比较好。”
  ……
  我不就大物挂了四次吗?
  她终于想起讲故事的初衷:“可是我很怕,我们换个地方说?”
  顾平生没有任何异议,和她沿走廊往出走。她刚松口气,他却忽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你看见有人影吗?”
  童言立刻汗毛倒竖,可又很快反应过来,肯定是野鸳鸯。
  她轻声说:“我们快走吧,可能……可能有人在这里吵架吧。”
  问题是这里没有光,他又站在她前面,根本就没看到这句建议。
  就在童言觉得坏事了的时候,顾平生已经走进了那间教室,她下意识跟进去……结果自然是目睹了一场天雷勾动地火的热吻,在很淡的月光中,那叫一个全情投入,旁若无人。童言看得脸都烫了,伸手扯了下顾平生的胳膊。
  他回头看她,童言只是紧瞅着他的眼睛,看不见我说话,看得见我的眼睛不……顾老师,撤吧?他似乎笑了下,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刚想要走出教室,身后就传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悲惨凄厉,显是被他们两个吓到了。
  他没反应,她只好抱歉地回头解释:“别怕别怕,我是人,大活人。”
  话没说完,已经被他拉出了教室……  
  晚上她灰头土脸回到宿舍,发现三个女人都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自己。
  “怎么了。”没做什么坏事,怎么这么心虚?
  沈遥嘿嘿笑著:“你和顾美人去上院干什么去了?”
  夜晚的上院,正常人理解当然是‘约会’。
  她讪笑:“怎么可能,我去上院干什么……”
  沈遥让出电脑屏幕,让她看那个已经打开的校园帖。
  “今晚我在上院和男朋友约会,竟然,竟然闯入个白连衣裙女生,吓死我了,险些把嗓子喊破。最神经的是,那个女生还说‘别怕,我是人,不是鬼’……喂,那个女生你知不知道上院鬼故事,拜托不知道去复习下校史,下次见到教室有人影别进来好吗?进来也别穿着白连衣裙好吗??
  最后补一句,她男朋友长得真帅,没看清脸,可那身形就让人~神魂颠倒~而且超镇定,无论我怎么尖叫,都只拉着女朋友往出走,坚决不回头……”  
  沈遥用笔在‘拉着’两个字上打了个圈,暧昧一笑。
  童言哑口无言,坐在座位上任由她们怎么笑,都摆出一脸我很无辜的表情。最后把书架最后一层的物理书拿出来,开始了悲催的预习功课。
  苦闷的她竟然在离开上院后,还是想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只好对着他说“是这样的,我想了很久,还是需要人补习物理……”
  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能让这几个妮子知道。
  虽然,真的很无辜啊。
  顾平生对于她主动接受物理补习的事实,很是欣慰,甚至还留给了她手机号码。只是很平淡告诉她,手机对他来说只用来收发短信和邮件,不能打电话,要她每周找自己补习两次,时间地点由她自己决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两节课的课间,当时他手边教案上还放着一封信。淡粉色的信封,手写的镂空字,写着他的名字,显然是匿名情书。
  童言一本正经点头,瞥了眼那个信封。 
  这种信她以前也写过,而且每天一封,从来没有间断地持续了三年。
  只可惜,如今收信的人已经结婚了。
第五章 那些小故事(2)
  当然人不能活在过去。
  尤其对她而言。
  学校早年有很多话剧特招生,基本是全校最靓丽风景之一。这群人闲的无聊,建了个阳光剧社,然后传啊传啊,就传到了童言的死党手里。
  然后,没有然后了。
  死党,就是专门用来搞死你的。
  自从迎新晚会筹备开始,童言每周除了上课、打工,就是改剧本,然后在学生活动中心的舞蹈大厅看人排练话剧。
  喔,现在还加了一项,每周去顾平生办公室补习物理……
  “童言,在想什么?”
  满脑子跑着物理题的童言,茫然回头:“质点动力学,一会儿还要想一想动力和波。”
  艾米张了张嘴巴,夸张调侃道:“搞艺术的人,怎么能学物理呢?会扼杀灵感的。”
  童言瞥了她一眼:“我是严谨的法律系学生,我在阳光剧社只是打酱油的,谢谢。”
  “可你是我们阳光剧社的骨干啊,”艾米继续用高亢的舞台剧腔调逗她,“自一九九六年起,几个心怀梦想的青年在上海西南某高校的思源湖边,带着对传统话剧艺术的……”
  童言果断拿起手机,示意自己打个电话。  
  岂料刚走出两步,手机真就震起来,她拿起来。
  顾平生:这周家里有些事情,商事仲裁都调到了国庆后上课,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到我家来补习物理。TK
  童言愣了,盯着手机屏幕读了三遍……
  过了会儿,她才按着键盘,慢慢打出了几个字。决定不好,又删掉,反复几次,终于才选择发送:既然老师有事,物理补习也挪到国庆后吧。
  放下手机时,排练大厅里几小撮人都开始演起来,高低起伏的台词,不停从各个角落传来。刚才还在身边的艾米,已经环抱着双臂,站在几个男生面前指导。
  她怔怔看了会儿,不知怎地,始终沉不下心去细看他们排练。
  忽然,手机又震起来。
  顾平生:物理不同于法律,你基础不好,最好不要中途断课。TK
  可是去老师家终归不妥吧?
  况且,你又不是物理老师……
  童言抑郁着,继续推辞:没关系,我这周巩固上周所学,不会偷懒。
  顾平生:我家紧邻徐汇总校区,坐校车过来很方便,周三下午有课吗?TK
  她窘然,很快回复:没有。
  他绝对是故意的,每周三下午,全校都没课……
  顾平生:坐三点半校车,四十分钟后,我在总校图书馆等你。TK
  ……
  这语气,明显是敲定了。
  她暗叹口气:好的。
  如今过去四周,她大概也摸清了他的脾气,谦和有礼,没有老师架子,可是真涉及任何知识层面的东西,马上就恢复了老师的身份。认真,认真的过分……
  她忽然想到下周就是国庆长假,自己早计划好了要回北京看奶奶,该不会也要被他抓去补习吧?正好,周三去他家先请假。
  ‘他家’……
  童言又叹口气。  
  周三下午坐在校车上,她忽然有了些紧张,说不清为什么。
  只要过了十一,就已经过了5周了……路上有些堵,她迷糊睡到了站,被身边人好心拍醒,看表才发现竟然用了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迟到了整整五十分钟。
  完了。
  她翻手机……悲剧地关机了。
  难怪没有顾平生的短信。  
  好在下车的地方离图书馆很近,她下车走了会儿,就看到顾平生的车。
  白色的路虎揽胜,那天她坐过一次。  
  她以前并不认识这个长长英文名字的车,后来陆北很喜欢,她就也跟着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走过去,看见他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回邮件。
  拍车门,没反应。  
  还真是专注,童言站在车窗旁,盯着他看。身旁偶尔走过些学生,都有些奇怪看着她,如此不言不语,盯着车里的帅哥……
  顾平生忽然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在一起。
  就隔着一层车窗玻璃。  
  她心扑通跳了下,尴尬对着他笑了笑:“不好意思顾老师,我迟到了。”
  他微微笑了笑,对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上车。
  到扣上安全带的时候,她才好奇问他:“今天不是很热,怎么不开车窗?空气流通也会好些吧?”
  他递给她一瓶水:“我一年四季都不习惯开车窗,城市空气不好。”
  喔,小洁癖。
  到他真正开出校门的时候,车里又安静下来。
  他很细心,在车里开了音乐,而且音量非常适中,应该是特地让别人调过的。  
  童言听着只有自己欣赏的音乐,看车很快拐进一条很安静的路,路是斜斜地延伸着,有足够多的法国梧桐遮住夏日阳光。
  道路两侧很干净,简单的连公交站牌都没有,只有一两个小商铺。
  直到车开进小区,她才看到门牌,这条路叫湖南路。下次有机会真该下车走一走……太干静了。
  可真到进了他家,她才明白什么是干净。
  他弯腰拿拖鞋给她,厨房间就忽然跑出来一个女人,拿着雪白的毛巾,笑著对她说:“你好。稍等下,等我收拾好客厅,你们再进来。”
  童言愕然看着一尘不染的客厅,然后看着这个漂亮女人拿毛巾擦着每个角落……他们一家都是洁癖吗?  
  他给她们简单介绍说:“我表姐顾平凡,这是我的学生童言,”顾平生换上拖鞋,“我表姐现在是外科医生,我的那么些小洁癖就是她传染的,”
  他话没说完,顾平凡已经笑著侧头说:“算起来,你以前是医科的,怎么可能是我传染你的?我以前可是法律系的。”
  童言再次愕然:“以前是法律系的?”
  如果说学医的转法律,应该不算太难。
  可医科绝对不是随便转转玩的,他们家都是什么人啊……
  顾平生像是看出她的想法,笑著解释:“她本来已经读完博士了,可是忽然觉得自己学的很没用,一定要做些对人有帮助的事。后来就重新从本科读起来,今年刚读完硕士,在瑞金医院实习。”
  ……很没用,童言尴尬笑了笑:“其实我也觉得法律很没用。”
  可让我学医,光是想想鲜血淋淋四个字,就腿软了。  
  “对啊,”顾平凡终于擦完所有能擦的东西,“我那时候拿到纽约和加州的执照,忽然有些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要读法律。后来豁然开朗,还是治病救人最直接。”  
  童言更尴尬了,可还是礼貌接话:“是啊,可要下决心放弃那么多年读出来的书,还有考出来的执照……再从本科开始学医,也很难吧?”
  顾平凡眼睛眯的像个猫:“没关系,我给TK介绍导师,他就只能指导我打基础,他可是最好的老师。” 
  他表姐很健谈,到最后还是顾平生把她带进书房,才算是隔绝了越来越多的话题。
  书房布置的很安逸,地毯很厚,踩上去就觉得舒服。  
  开始顾平生讲题,她还紧绷着神经,慢慢地,却不自主地开始走神。
  他转读法律的理由是什么?如果要做老师,其实,直接留在医学院也可以。
  应该和他妈妈有关吧?  
  她撑着下巴,稍微走神了三分钟,就彻底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接近黄昏的日光,让整个房间都有些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很立体的侧脸,很浅的一个酒窝。如果一个男人脸圆圆的有酒窝,是多喜感的面相啊,可是如果脸很瘦,有这么个小酒窝,真让人觉得满……说不出的感觉。  
  她还在努力想个贴切的词,就发现他无奈侧过头,看着自己:“童言,我的脸,能让你通过考试吗?”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我在想这道题怎么做……”
  可是一回味他的话,不禁笑了:“顾老师,或许你的脸,真能让我通过考试。”
  三十六计美人计,自勾践以来,数千年无往不利。  
  顾平生有那么一瞬的疑惑,旋即就笑了:“她是我一个好朋友的未婚妻,后来因为一个不肯出国一个不肯回国,分手了,和我没关系。”
  她隐晦一笑,刚想再说什么,就看见顾平生拿起笔,边说边写题目:“光滑水平面上,水平固定一半圆形屏障,摩擦系数u,一质量m小球以速度v。从一侧切线进入……”
  ……这是什么?  
  看到他迅速写完,起身,童言有些胆战心惊:“顾老师,这个还没教吧?”
  他双手插着牛仔裤口袋,半弯腰,对她笑了笑……  
  很近的脸,甚至能看清睫毛,是微微翘起来的。
  她脑子有些转不动,就看着他嘴唇在动,听见一个声音说:“我想先了解你这部分的基础,我出去处理些私事,一会儿再进来。”  
  直到门被关上,她才抑郁着回头,看那张纸。
  绝对是赤|裸裸的报复。
第六章 那些小故事(3)
  顾平生回来时,仍旧是白纸一张,她是真的不会。
  后来因为晚了,顾平生表姐留她吃晚饭。
  说实话,这个前纽约加州律师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童言尝了几个菜,不动声色把筷子伸向了最好炒的香菇青菜,岂料,顾平生竟也夹起了个青菜芯,两个人对视一眼,吃进嘴里,然后又同一时间,都端起了水杯……
  顾平凡倒是吃的津津有味:“我听TK说,你们以前就认识,还是在他做实习医生的时候?”童言点头,继续喝水:“就见过一次。”
  她不知道顾老师说到什么程度,当然也乐意含糊而过。
  那件事像是一个非常私密的事情,她不知道对顾平生来说,那天是否是他唯一的失常,可对自己来说,却是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暴露始终隐藏的秘密。
  在这个道德观彻底沦丧的时代,很多人早就漠视了第三者的存在。
  可如果,本应是最温柔宽容你的妈妈,却成为了别人家庭的破坏者。从牙牙学语起最依赖的人,一夜间变成最唾弃不齿的那类人,这种伤害对她来说是毁灭性的……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顾平凡忽然问。
  她的笑很温和,脸颊上也隐约有个酒窝,像极了顾平生。
  童言看着壁灯映在她眼睛里,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倒是顾平生接了话:“你今天的菜,用了我家多少糖和味精?”
  顾平凡诧异看他:“没用多少啊,我大部分用的都是盐,”她说到这儿终于恍然,“你是觉得菜咸了?TK你说话越来越过分了……”  
  后来她还没想到借口,顾平生就主动说这周就补课一次,余下的等下周再说。他是开车送她回的学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下车时,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上,她隔着车窗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我国庆要回家,也就是下周,肯定没有时间补课。”
  顾平生看着她:“我下周也要去北京,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童言尴尬笑了笑:“不会的,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假期的。”
  国庆节是一票难求,她拜托了很多北京师兄师姐,才算七转八转地弄到了一张……站票。好在只有十四个小时,可她真正上了车就懵了,目之所及尽是人,座位底下都早已躺好了人,她好不容易挤到洗手间旁的车门,厚着脸皮蹭了个地方。
  她看到洗手间里,水池上也坐着两个小孩,索性决定今夜不喝水,熬到下车算了。
  可到了半夜,却实在渴的嗓子疼,只好拧开矿泉水,抿了很小的一口含在嘴里,缓解缺水的感觉。就在腿已经站的没知觉时,收到了沈遥的短信:怎么样,站的可惬意?
  童言哭笑不得,回道:我站在洗手间外,闻了一晚上酸腐味道,连水都不敢喝。
  沈遥很快回复:让你得瑟,平时打工和稿费的钱,全都被你贡献给铁道部了。你说就是想家,也不用每个国庆五一都回家吧?
  火车驶过铁轨的声响,很有节奏。
  她拿着手机沉默了会儿,才继续用调侃口吻,回道:没办法,我恋家。  
  清晨下了火车,她又辗转地铁公交足足两个小时,才算挨到了奶奶家。刚才用钥匙打开门,就看见最想念的那道身影在厨房,忙碌着给自己做早饭:“言言回来了?我刚熬了杂粮粥。”她饿了一夜,头昏脑胀地走到床边,直接栽倒。
  “怎么这么累?”奶奶问。
  咸菜和粥,还有油条。
  她觉得自己幸福的要死了:“这次很好运,买到打折机票,才三百多块钱,可惜是早班机,坐的我真是困死了……”
  困死了,真的困死了。
  可是还是很乖地爬起来,在奶奶的注视下,一点不剩地吃完了所有的早点。连带喝了一大杯白开水:“下次我带您去坐飞机,等我毕业了,就是怕您会晕机,对了,耳朵也会疼,”她描述的煞有其事,“今天早上飞机快降落的时候,我的耳朵生疼生疼的。”
  奶奶笑眯眯听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带着欢喜。  
  她正说的开心的时候,奶奶忽然很神秘的拉住她的手,说:“今年养老金又涨了,我这几年给你攒了整整一万块钱,能不能把助学贷款还上?”童言吓了一跳:“我不是和您说了,我只要毕业后五年还上就可以,千万别给我攒钱,我现在打工,还帮一些记者写新闻稿,一点儿都不缺钱。”
  “我已经取出来,”奶奶继续轻声说着,却忽然想起厨房里还炖着肉,忙站起身对她说,“就在沙发底下,你赶紧拿出来收好。”
  她看着奶奶的背影,眼睛有些莫名的酸软:“要不这样,我拿出来存在我和您的卡上,等我需要用的时候再用。”
  她离开北京的时候,特地办了个户头,自己拿着卡,给奶奶留下了存折。
  以防家里急用钱,可以即刻取出来。  
  厨房里应了声,她走到沙发前,摸着底下藏钱的暗格。
  小时候她经常会到处翻,早就熟知这个藏钱的位置。
  可当她拿到信封时,却忽然觉得不对了,很薄的信封。就连自己每学年交的6000元学费,都比这个厚几倍……一个猜想闪过,她就像忽然被人捏住了心尖。
  不敢呼吸,也不敢动。
  她不敢说出事实,只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我爸这几天是不是来过了?”
  “是啊,还特地给我换了煤气。”奶奶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喜悦。
  果然是他。
  童言怔怔看着信封,不是第一次了,可这次这么多,让我拿什么去补?
  纷乱的念头,不停在脑中闪现,她忽然觉得很无力。整夜的疲累再次一涌而上,她只想哭,怎么都止不住的鼻酸。
  就在视线模糊的时候,奶奶已经走出厨房。
  童言忙把信封塞进书包,抽了张面巾纸,装作擦鼻子,很快抹去了眼泪:“怎么感觉要感冒了……”她站起来,很快说,“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不安全,我现在就去存上。”  
  “不急啊。”
  身后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内。
  直到走到很远的公交车站,她在候车的路牌下站住,打开信封的封口,仔细数了数里边的数额。只有两千元。
  自己平时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都是打工和稿费,除了日常花费,也才攒了两千块钱。也就是说,还差整整六千。 
  六千块钱。
  这笔钱一定要存进去,虽然奶奶知道她儿子是多么不争气,可总是心存幻想,希望他能有改正的一天……  
  公交车站的人格外多,很多都是父母带着孩子,热闹地过着国庆节。就在车进站时,很多的父亲都抱起小孩子,甚至举到头顶上,唯恐被人群挤到自己的心肝宝贝……童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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