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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那个代理商边说着,边热络地接过箱子,很快和顾平生热情握了握手。
  寒暄数句后,这对比陌生人还不如的父子,终于分道扬镳。 
  市区真的是交通管制,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一点。童言在飞机上吃了饭,可他还是饿着肚子的,所以她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把冰箱里的青菜、鸡蛋和火腿拿出来,蒸了新米饭,再倒进油锅里给他做炒饭。抽油烟机轰隆声中,她把炒菜的锅铲递给他,又用抹布擦干净手,想要去奶奶房间。
  “奶奶出去了,”顾平生把她搂回来,“她说去学生家坐坐,晚饭后再回来。”
  童言很奇怪:“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反倒出去了?”
  顾平生似模似样翻炒着饭,慢条斯理地猜测着:“老人家比较有经验,知道‘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她念叨着臭美,和他换过来,把炒饭盛出锅。 
  看着他吃上了,童言终于腾出功夫,把客厅角落里的三个纸箱分别拆开,开始计划把所有衣服都清洗一遍,收进衣柜里。三个纸箱里,有个是专门放各种杂物的,顾平生端着白瓷的碗,边吃着饭,边走过来打量那些杂物:“这个熊形的玩偶,好像在宜家看到过?是你大学买的?”
  “不是,那里的娃娃这么贵。这个熊是沈遥的,她看中了我一套漫画,强迫我和她换的……”童言把那个丑丑的棕熊拿出来,思考着要不要手洗干净。
  “漫画?”
  “蜡笔小新,一整套。”
  她简单回答了这个问题。搬过家的人都知道,带什么都不能带书,可是当初她考到上海,行李箱里竟然放了半箱蜡笔小新的全集漫画。人家入学第一天,都会像模像样地用各种辅导书和字典把书架填满,而她,却摆上了这样的书。
  也因为如此的诡异行为,沈遥对她一见钟情,誓死要和她做死党。 
  后来,沈遥暗恋的男孩,忽然说想要这么套书。沈遥就强取豪夺地拿了个玩具熊,硬要和她换,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却在十分钟后,把所有书都丢给了沈遥。
  现在想想,好像就是大二的事情,可是怎么觉得过了那么久呢?
  她想到书的来历,忍不住感叹了句:“那时候真单纯啊,拿到整套的蜡笔小新,就像得到巨额财产一样。”在日光下,她的眼睛像有波光流动,隐隐有回忆的怅然。 
  稍许的幸福,就能满足。从不管幸福背后的那些沟壑多深,是否真能逾越。
  这就是童言。 
  于顾平生而言,病痛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折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关心自己,爱自己的家人。他不是没有自暴自弃过,也不是当真如所有人所见,真就毫不在意。甚至早已下决定,不会结婚,甚至不给自己机会找个女朋友,陪自己受难。
  可惜,世界上偏就有个童言。
  ……
  她继续蹲在纸箱前,把一个个小东西拿出来,默默琢磨该放到哪里。
  他低头看着她。不知道是太久没有吃到她做的饭,还是她真的厨艺大增了,明明是简单的东西,竟是无比馨香,色香味俱全。胃暖了,手也渐渐暖和起来。
  “你现在也很单纯。” 
  他微微笑著,靠在她身边的玻璃门上,继续去吃剩下的炒饭。
第四十六章 我的顾先生(1)
  漫长的暑假过后,她开始了真正的实习生活。
  并非是想象里的样子,不是很忙,但总能看到各种形形□的当事人,或是代理人。
  顾平生的新学生都很可爱。
  她第一次去学校等他下课,就被他们搞到面红耳赤。那个下午,下课铃后,很快就有一群学生走出来,把他众星捧月地围在当中。
  她靠着栏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直到他看到自己,马上做了个鬼脸。
  “顾老师,那个就是我们师母大人吗?”有女生问他。
  他很直接承认后,那些小了她三四岁的学生,就开始起哄。用他听不到的声音,看不到的角度,不停说着师母大人好,师母大人真漂亮什么的……她想起当初在学校里,同班同学也是这样,总是在讲台下,用他听不到的声音取笑自己。
  时间相隔一年多,地点相隔一千四百多公里。
  他依旧是顾老师,那个穿着衬衫,让人着迷的顾老师。
  “我记得有人提醒过我,大学老师和医生,是最容易被诱惑的职业。你说,你未来的三十多年,永远要对着十七八岁的学生,回到家看到越来越黄脸婆的我,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动摇?”她坐在沙发上,把脚搭在他的腿上,“而且男人不容易老……”
  顾平生看完她说的一长串话,扬眉笑笑,继续低头翻书。
  竟然没有理她的杞人忧天。
  她本来是开玩笑,看他这么不配合,很不满意地继续用脚蹭他的腿。等到他终于又抬头看自己,才放下手里的司法考试卷子,从自己这侧,挪到他那一侧:“如果有女生,像我一样喜欢上你了呢?”
  他的表情似乎变得认真起来,想了会儿,忽然感叹道:“的确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童言默默地盯着他。
  “这个学校法学院比较大,现在看下来,一个学期应该要接触九个班的学生,如果按顾太太的概率来算,的确很危险。”
  “是啊是啊,只教一个班就拐了个女生……”
  “不过我给每个班上课前,都会告诉他们我已经not available了。”
  Not available。
  这是个好说法。她笑得满意:“顾先生,你明天想吃什么?请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他颔首:“让我好好想想,明天中午告诉你。”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童言从法院回到家,准备好晚饭已经近七点半了,他还是没有到家。奶奶的作息一向早,平常都是五六点吃饭,到九点准时休息。她给顾平生发了三个消息,没有任何回应,只好和奶奶说他可能是学校里有事情。
  可是不知为什么,总有些不安心。
  到八点多的时候,终究是坐不住,和奶奶胡乱编了个借口出来。开始拿电话不停拨过去,出租车开了十分钟,电话忽然就被接起来:“喂,是……嗯,是师母吗?”是个男生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嗯,是我,”童言应了声,深吸口气:“顾老师是不是出事了?”
  她问完,不等那边回答,很快又追问道:“是不是摔倒了?是在学校?还是在医院?”
  “在医院,”那个男学生怕她着急,很快接了话,“我们几个男生送过来的,顾老师刚才醒……”她双耳嗡嗡响着,电话里的声音一会儿远得听不清,一会儿又近得让人想躲。
  大概明白是在哪里,她很快告诉司机转向,直奔那间医院。
  童言走进去的时候,真的有三四个男生围着他的床位,紧张地看着他。一个年纪不算轻的医生拿着张片子,神情有些奇怪:“你以前有没有什么病史?这个片子……”
  她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根本不在意医生看的是什么片子。
  如果有任何状况,肯定都是那场病遗留下来的。
  “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s。”顾平生说完,看到她走近床边,嘴角上扬地笑了笑。“SARS”医生下意识简化了这个词,恍然去看手里的片子。
  有个男学生,下意识退后一步,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低下了头。
  那个学生站的位置是床尾,童言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对了,心肌缺氧造成的心绞痛。这一个星期阴雨天比较多,又闷热,你这几年应该都是这样吧?闷热潮湿的天气最要警惕,夏天雨水多、湿度大,要尽量减少活动……”医生知道了病史,很快就明白了病因。
  差不多快交待完,又追问了句:“你当初是在哪家医院的?SARS的时候。”
  “是协和医院。”
  “协和的?”医生回忆着,说,“当初,协和算是治疗最成功的,你被送到那里挺幸运的,住在附近?”顾平生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的力度,说:“我当时是那里的医生。”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个下意识躲开的的小个子男生,眼睛忽闪着望过来。
  医生有一瞬哑然,很快就调整表情,开始和他交流起了当年协和的同仁。顾平生在协和的时间很短,恰好就碰到了SARS,那个医生言谈中提到了自己的同学,就是在那时候去世的,说出名字的时候,顾平生很快颔首说,当初曾和他在一个病房。
  那几个学生比童言小了四五岁的样子,当时年纪小,并不太了解那场远去的灾难。只是听到顾平生曾是医生,有些诧异,更多是和当年沈遥一样的仰慕。
  毕竟医学和法律,听起来相差太远。
  只有那个男生,很认真在听着,认真的有些过分。
  最后因为太晚,顾平生让几个学生都回去了,童言坐在病床边,听两个本不认识的闲聊着。很小的时候,她总是认为医生都是万能的,只要告诉他们哪里不舒服,就会药到病除,甚至只要听诊器往身上一放,就会不咳嗽,马上退烧。
  后来,从高中到大学,越来越多的红包、拒诊。
  似乎新闻能给出的,都是负面的报道。然后再遇到他,尤其是他去做手术的那几个月,频频搜索那段时期的新闻,莫名就有些感慨。遇到大的疫情,医生才被叫做白衣天使,等到疫情过去,又成了白衣屠夫……
  天使能救病治人,却最终还是要死于病痛,救不了自己。
  当晚顾平生没有选择留院,医生亲自把他送到楼下的大堂
  “现在的医生,名声还不如造地沟油的,”那个医生苦笑摇头,“看看你,再看看我那个同学,真觉得不值。”
  他站在比白日安静不少的大厅,不知是笑是叹,回了句:“如果不是身体情况不好,我一定会选择回到医院,你那个同学,应该也是这样的回答。”
  两个人走出大门,童言终于露出了非常担心的表情:“你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住院观察观察?”不管是肺部问题引起的心肌缺氧,还是什么,他真的是心绞痛昏倒了。心脏的问题,可大可小……她根本没办法当作小事情。
  顾平生还没有回答,就看向她身后。
  她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没想到那个小男生还在。
  “顾老师,”小男生的普通话不是很好,“我从小就听身边人说非典,广东也是重灾区,所以……”顾平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脑,说:“快回学校,顾老师是有家室的人,如果宿舍关门,是不会负责收留你的。”
  小男生欲言又止,离开的时候,仍旧神情歉疚。
  到家时已经是十二点多。童言担心他,不肯再分房睡,匆匆洗过澡就进了他的房间。
  他是不喜欢穿睡衣的,她每次抱着他睡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都比自己低。童言躺了会儿,发现他根本没有睡着,索性扭开了台灯:“这几天都是阴雨天,又热,我只要不在空调房间都会觉得胸闷,你要不要和学校请假,休息几天?”
  顾平生眯起眼睛,逆着灯光看她:“好。”
  她想了想,问他:“以前你有时候不去学校,总说家里有什么事情,是不是就是身体不舒服?”她说话的时候,把手放到他的胸口上,想要试着感觉他的心跳,却找不到方法。慢慢地试着,竟也觉得自己胸口很不舒服,仿佛感同身受。
  顾平生左手压在脑后,就这么笑著,看着她。
  “你教我怎么把脉吧?”她忽然说。
  “等明天你从法院回来,再教你,”他随手拿起床头的表,看着时间,“已经快两点了,要不要先睡觉?”他说完,就要去关灯。  
  她拉住他的手,终于说出了整晚的愧疚:
  “我不是个好老婆,好像什么都不懂,都不会。除了每天给你做饭吃,什么都要你来做。”
  就连他忽然昏倒,入院检查,也是最后一个到。
  没有社会阅历,没有过健全的家庭,她甚至不知道如何才是个好的妻子,不知道每天关上大门后,一个正常家庭的细碎点滴,究竟是如何的。
  “除了赚钱,我也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老公,而且,赚的也不算多,”顾平生攥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很认真地告诉她,“你现在所有的自我否定,和你本身没有太多关系,根源还是因为我。言言,我其实很自私,知道自己身体非常差,还坚持要和你在一起。”
第四十七章 我的顾先生(2)
  他的话,在她心里沉淀下来。
  只要闲下来,就会想到顾平生的这句话。 
  按他的逻辑,她明知自己家里有很多问题,却还是把他一起拖下水。如果他身体康健,或许还有力气陪着自己承担这些,可让已如此的他,陪自己面对一切,是不是更自私? 
  “上午去监狱,感觉如何?”另外一个实习生,把微波炉打开,打开饭盒的盖子,放进去,“我第一次去之前,觉得肯定很恐怖,可是真去了,就还好。”
  “和想象里的不一样,”童言叼住勺子,把热好的饭菜放到餐桌上,含糊说,“我去的是女监,碰到犯人,很多都会对着你叫‘政府,政府’……”
  想象里的监狱,本来该和电视剧相似,有太过寂静的涌道,还有阴沉的气氛。里边的犯人应该也是形形□,看着你的眼神,有很多的故事。  
  或许真的背后有很多故事,可是真看到你的时候,都表现的像是小学学生,拼命邀功示好,争取减刑。这是她以前没听人描述过的,学校里毕业的师兄师姐,大多数去了外资律所做法律咨询,每天最多的事情就是电话会议,邮件和咨询报告。
  所以讲起工作也是写字楼、加班之类的,和这里天差地别。
  草草吃过午饭,她下楼去拿律师交的资料,大厅里有两个脸黝黑的老伯跟在律师身后,其中一个正指着余下那个,不停说着都是你的错,闹到两家要打官司……童言走过去,说要拿资料,无论是凶神恶煞,还是憋屈不敢回骂的当事人,都马上对她友善笑著。
  好像只要是从楼里走下来的人,都能为他们做主似的。 
  她不太能适应被人误解身份,想要转身离开,忽然就看到似曾相识的脸。在记忆里搜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近她,笑著招呼:“童小姐,还记得我吗?上次机场我去接董主任的代理商。”
  她噢了声:“记起来了,你是来?”
  “我是来替我朋友送东西,”代理商笑容热络,“你是在这里工作?刚毕业?”
  有没有工作过,很容易就能看出端倪,她很快解释:“还没毕业,只是在这里实习。”
  “好工作,这种地方就适合小女孩,不累,也不用求人,”中年男人很自然把话题转到了董长亭身上,“上次急着接董主任去研讨会,没来得及和你男朋友认识,他也和董主任一样,是医生?”
  童言摇头:“他是大学老师。”
  “噢,不错啊。他和董主任是亲戚?照年纪来看,应该是叔侄关系?”
  童言不想说出他们的关系,可又下意识,不愿意否认他们的关系。
  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明明是正正经经的父子,却不能承认。顾平生不愿接触,是他的选择,可那个男人作为父亲,不该不承担如此的义务。 
  或许做医疗代理的都很会寒暄,她不知不觉就和那个人说了很久。很多闲聊的话拼凑在一起,渐渐勾画出了顾平生父亲的形象,是某个医院肾内科副主任,业内很有些名气,有个同为医生的老婆,是同个医院心内科的主任。除了没有孩子,任何方面都令人羡慕。 
  晚上北三环忽然很堵了一阵子车,她从公交车站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看到顾平生边等她,边在鲜果店门口挑水果。
  鲜果店的老板娘非常喜欢他,每次都会给他捡最新鲜的,却并非那些看起来最光鲜唬人的。她走到他身后的时候,看到鲜果店老板娘在有模有样,教他怎么挑火龙果和山竹。
  童言拉住他空闲的左手,顾平生知道是她,没回头,继续看老板娘说话。  
  最后老板娘秤好斤两,他终于肯看她了。
  “我不爱吃火龙果,每次都感觉没味道……”童言马上说出中心思想,“买芒果吧?”
  “芒果会上火,”老板娘乐不可支,“刚才我也说你喜欢吃芒果,你老公不让买。”
  “那就买那种小的……”
  “这星期你吃过芒果了,”顾平生回答的直截了当,“下个星期给你买。”
  她还想垂死挣扎几句,顾平生已经递出钱,拉着她往小区里走,彻底断了念想。
  后来,那天她听到的那些关于他父亲的事,童言经过再三考虑,也没和他提起。倒是大半个月后,顾平生忽然和她提到了工作的事。
  他和平凡都是法律出身,自然有很多这个领域的朋友。
  据他说,当时回国,最好的工作机会就是某个外资所。但因为他选择了大学,自然就拒绝了,而那位对他最有兴趣的partner,更是他同校毕业的校友,自他之后,就没找到更合适的人选,职位终空缺到现在。  
  “你不想在大学了吗?”童言拿着电熨斗,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有这个想法。
  “应该还会继续留在大学,”顾平生好像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话,“大学课程并不算太紧张,所以如果有别的机会,还是有时间的。”
  童言低头,把衬衫铺好,熨烫着衬衫的折痕。
  处理好两只袖子后,抬头继续问他:“可是我觉得你的身体,肯定受不了。”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会量力而行。”  
  他身后是落地玻璃窗,二十楼望出去,万家灯火,已汇成海。  
  童言继续低头,熨烫着他的衬衫。
  约莫猜到了他一些想法。
  他工作的时间不长,房子和稍许积蓄,都是曾经过世的母亲所留。
  如果他身体健康,又是知名的医学院出身,应该会过得轻松惬意。即便是如今不能再拿手术刀,若没有自己和未来不可预估的生活,想要过得舒服,也不算太难。
  可眼下,这些都是假设。
  普通的两个人在一起,都要有觉悟,去应付所有未可知的起伏跌宕。而他们本身,就有太多无法解决的麻烦。对于股骨头坏死,他一定还要手术,而那些后遗症也会陆陆续续地显现,还有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这些都需要挨个解决,做好万全准备。
  上次事情发生后,她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童言余光里看到他始终没动,抬起头,微微皱了下鼻子:“好吧,先放你出去闯荡。等我十年,十年后,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种草种花。”
  顾平生讶然而笑,抿起一侧嘴角。
  童言扬了扬手里的熨斗:“小心烫到你。”
  他却根本不在乎,脸很快凑近,慢悠悠地凑了过来,倒是把她吓得高举右手,让手里的危险物品避开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很不享受地和他亲吻着。  
  后来她把七八件衬衫都一一挂起,关上衣柜时,模糊地想起了以前。
  陆北总是不好好读书,留级、打架,叛逆的让人无可奈何。她有时候气急了会指着陆北的鼻子说,你现在不学好,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每到她说这种话,陆北总是笑嘻嘻地低头亲她,说既然这么断定,那你去学法律好了,以后我出事你就替我打官司。她被他说得啼笑皆非,可认真想想,不论陆北如何,她恐怕都会陪到底的……
  那时候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如果真是爱了,那就尽自己所能。
  顾平生是绝对的行动派。
  清晨起来,她站在洗手间刷牙,透过半敞开的卧室门,看到他低头,极为专心地系着衬衫左手边的袖扣,看不到脸,却能看到手,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做的很好看。
  衬衫穿完,是西装外套。
  最后是口袋巾。他从衣柜里的抽屉里,拿出与领带同色的手帕,对角折叠,再错开顶端的尖角,放入外套口袋。
  平整妥帖。完美的无懈可击。
  所有这些做完,她甚至有些不认识他。
  “顾先生,你让我想到一个电影,”童言捧起一把水,将嘴里的泡沫洗干净,继续道,“《罗马假日》,你让我想起罗马假日,只不过那里混入人间的奥黛丽赫本是个公主,而你是男人。你原来在国王学院毕业后,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当时我留在那里,或是回国后没有进学校,的确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靠在洗手间的门边,伸手,抹去了她嘴角的白色泡沫。 
  顾平生,顾先生,何曾有过如此美色?
  她侧过头,取笑他:“我是不是马上就做阔太太了,最好买五六个大狗,天天遛狗养花什么的?”
  “这种要求,很容易满足,”他若有所思,嘴角压着笑意:“一定程度上,这个职业可以生活的很好。举个简单的例子,我有个同学在08年经济危机时,因为没有项目,被公司强制休了一年带薪长假,休假期间,公司会支付五十万美金的年薪。”
  童言听得发愣:“没有生意,每年还有五十万美金,如果是正常工作……”她想到自己在法院每月一千六百元的实习工资,默默地觉得,相比外资所的法律咨询,自己还真是廉价工种。
  等他离开家,童言也已经装好中午吃的饭菜,出了家门。
  外边下着中雨,公交车站的站台下挤了很多人。她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地,收起伞,车就开进了站。加长的公交车上也是人挨着人,很多人看到这情景都放弃这辆车,童言却不敢耽搁,怕堵车迟到,硬着头皮就往车门处跑。
  岂料刚才挤进去,就被人猛地握住手腕,从人群里扯了出来。
  她惊叫声,吓得回头看时,陆北已经伸出手,用外衣给她挡住了雨:“我有话问你。”
第四十八章 我的顾先生(3)
  她被他拉出去,措手不及。
  在很多人拼命前拥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是反向的。“我还要上班,”童言听着身边人嘟囔抱怨,想要挣脱却不能,“有事晚上说好不好?”
  “我开车来的,送你上班,路上说。”
  他伸出手臂,挡开身侧两个要上车的男人。
  “诶?大早上的碰上神经病了,不上车干什么呢——”其中一个被他挡的火大,回头骂了句,堪堪就被他的目光骇住。童言怕他惹事,很快反手扯住他的胳膊:“人家都是上班的,是我们不对。”陆北没吭声,随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他的车停在车站不远处路边,她走出人流,很快他的衣服从头上拿下来,撑起伞。陆北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童言摇头:“就这里说吧,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要现在找我?”
  陆北料到她的坚持,也没勉强她。
  确切说,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勉强她。
  “那天,我听见鲜果店的人叫你顾太太。你和那个人结婚了?”
  童言嗯了声。
  “他是你大学的老师,”陆北并不是在问,只是在陈述,“我记得去年圣诞节,我在上海见过他。”
  她仍旧嗯了声。
  “你就这样和老师在一起,会影响毕业吗?”
  “还有一年,实习过后就毕业了。”
  “你和他就住在这个小区?和奶奶住在一起?”
  “对,是他买的房子。”
  陆北问的问题,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她不管他问什么的,都是认认真真地回答,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最后陆北已经问不下去了,又不肯上车,站在车门边沉默着,她就撑着伞陪着他。很多年前,两个人偶尔吵架的时候,陆北也是别扭地站在大雪里,不肯回家也不肯认错,她也是这么站在他面前,戴着厚厚的毛线帽和手套,沉默赌气。
  面前的这个人,是她少年时代,对她最掏心掏肺的人。
  不管是在一起,还是之后的分开,他从没做过任何对她不好的事。
  所以她早就有决心,倘若有一天陆北问起自己的事,她绝对不会隐瞒,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他。只不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早晨,有人穿着雨披,在自行车道上穿梭而行,有人开车赶路,却因大雨而堵在路上,而他们两个却和年少时一样,面对面沉默着,和周围所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差不多了,”她抿唇笑了笑,“我真要迟到了。”
  “他是不是听不见?”陆北忽然又开口说,“听不见人说话?任何声音都听不见?”
  这个问题倒是出乎意料。
  童言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就听见他说:“有天晚上我来签购房合约,看见他在鲜果店挑水果,本来想要和他打招呼,却发现他根本听不到我说话。后来,你就回来了。”
  有天晚上。
  其实这个夏天,最热的那两个月,恰好是暑假。顾平生几乎多半时间都在家休息,每次她路上堵车,或是下班晚了,他都会溜达到楼下鲜果店等自己。所以陆北所说的“有天晚上”,只是过去两个月最常见的画面:“他生过一场病,后来就影响了听力。”
  “所以你知道他听不到,还要和他一起?”
  “我当然知道他听不见,他第一天来上课就知道了,”童言语气轻松,“除了这一点,他任何地方都很优秀,对我也很好,非常好。”
  陆北没吭声,曾几何时,他在童言眼里也是这个样子。任何缺点都不重要,她只会说陆北很好,对我非常好……
  “你真的要住这个小区?”童言反问他,“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沉默了会儿,告诉她:“这是方芸芸买的房子,我不会住在这里,你放心。”
  那天她运气很好,想要走时,刚好就有出租车停靠在身边。副驾驶上的乘客刚才推开前门,她已经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车开出老远后,连司机都看出了一些端倪,笑著问小姑娘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这么狠心,自己打车走了?
  童言笑著说不是,只是老同学。 
  到法院时,带她实习的书记员姐姐刚才结束两个庭审,看她狼狈不堪地擦着裤子上的水,倒是奇怪了,问她怎么忽然这么大雨,裤子全湿了?童言又不好说是因为自己站在雨里太久,基本是被风和溅起的雨水弄湿的,只是含糊嗯了声:“挺大的。”
  “秋雨寒气可重,我柜子里有运动裤,你拿去换上吧,”书记员姐姐笑著拍她的肩膀,“反正也迟到了,就脸皮厚到底,请假算了。”
  “不行啊,”童言用扯了几张餐巾纸擦裤子,“运动裤是不能换的,在办公室太难看了,请假也是不行的,我还要好的实习成绩,方便以后赚钱养家呢。”
  通常能进这些法院实习的,没有一个不是托关系的,书记员权当她是说笑,给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让她去洗手间吹吹干,把需要她整理的笔记放到了桌上。
  自从开始外资所的工作,顾平生在家里的时间就短了。
  她有时候从法院下班早,就坐着公交车去学校,或是办公楼等他回家。渐渐法院带她的那些人知道了,都忍不住笑著说她真是新时代的好老婆,别人家,年轻些的都是男朋友开车来接,年岁长些结婚的,下了班都是匆匆去接孩子放学。
  惟有她,倒成了“奇葩”似的存在。
  进入十一月后,所有实习生都在讨论着司法考试的成绩。
  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忐忑的要命。以她的资质,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去外资所,那司法考试就是必须要过的一道坎。
  快到查分数的那个周六,顾平生恰好被邀请参加研讨会,是在京郊的一个渡假村。
  童言走前反复确认他回来的时间,研讨会的时间安排,大概什么时候他会发言,什么时候他会休息。周六那天早早起来,边研究怎么做牛奶布丁,边计算着时间,揣测他此时在做什么,会不会忽然身体不舒服。
  上午试验了几次,成功的,不成功的都被她和奶奶消灭了。
  等到吃完晚饭,她算着时间,差不多他一个小时后到家的时候,童言开始重新做布丁。所有步骤下来,最后淡奶油倒入模具,放入烤箱。
  快到家了吗?
  她把消息发出去,过了会儿,收进了他的消息。
  是渡假村详细的地址,甚至详细到房间号码,如果他的号码,更像是垃圾短信。
  她用□秒的时间,读了两遍短信,没明白他的意思。幸好第二条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刚才是渡假村地址,顾太太有三十分钟时间梳妆打扮,带上一日夜的衣服和必需品,来和顾先生渡假。TK
  语气倒是轻松。
  她问他:
  那么,家里的老人家怎么办?
  平凡需要安静的地方备考,这两天会住在我们家。顾太太,你还有二十九分钟。TK
  看起来是早就安排好的。
  认真算起来,自从她考试回来,两个人就没有一起离开过家,尤其没在外过夜,绝对称得上是史上最宅的模范夫妻……顾平生这么突然的一个安排,倒弄得她有些措手不及,好在只是一日夜,她拿出双肩包收拾东西,嘱咐奶奶有人会来照顾她,匆匆自家门而出。
  临走临走,仍不忘给他做的牛奶布丁。
  渡假村并不是太近,路上差不多用了五十多分钟。
  因为都是单独的别墅群,工作人员看到她手机上的地址,马上安排了接驳车送她过去。接驳车上大多是来渡假的人,与她一同上车的就是对小情侣,始终嘀嘀咕咕的,男孩拿着各种宣传册找能钓鱼的地方,女孩倒是不停说让我看看瑜伽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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