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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言?”
  “我们找不到位子,和你们一起吃,没问题吧?”童言低声问。
  “没问题。”。
  等到她走了,童言才在周清晨前面一排坐下,回头说:“静静多好一个人啊。”
  “沈衡也不错啊,”周清晨很有意味地说了句,“你不知道,他为了想要给你补习物理,特意你们要读的大学物理看了个遍,认认真真写教案,到最后都不敢和你说。”
  童言听得愣住。
  “当然,顾老师也非常好。”周清晨低声补了句。
  她很快明白了。
  沈遥拿出书,有些不痛快地嘀咕:“你看看,你还说文静静好,祸根现形了。”
  “她也不是故意的,”周清晨也很抱歉,“我本来想和你们顾老师谈谈,申请宾法,她就说童言和顾老师关系不错。没想到,安慰沈衡的时候,我随便说了两句,那小子估计是当真了。不过童言,虽然现在本科生都能结婚了,学校对师生恋还是很排斥的……还好顾老师知道避嫌。”
  她没吭声。
  有些流言蜚语,说者也是无心,只要过了这个学期,进入实习期也就自然好了。  
  静静最后拿回了四听可乐,放到她们桌上。每个人都不说,她有些忐忑地把另一听递给周清晨,犹豫了会儿,也没敢说话,坐下来继续看书。
  “你知道非典吗?”童言看了书,又靠在椅背上,轻声问周清晨。
  “知道,”周清晨说到自己专业范畴,倒是来了精神,“我有个专业课的老师,就是他在中科院的老师提出的皮质激素治疗,所以他上课特别喜欢讲这段历史。”
  “说说看?”童言有些心跳不稳。
  “你想听什么?”他压低声音,“说专业了你也听不懂。简单说就是肺炎,高烧不断,严重脱水,而且通过呼吸传染。你不是北京人吗?那时候那里是重灾区,你应该很清楚。”
  “也清楚,也不清楚,”她用书挡住脸,“我记得看过几期节目,都说非典后遗症是‘不死的癌症’。”
  “差不多,那时候普通病人不懂,有些医生被感染了,都拒绝这种疗法,最后还是死了。有些是昏迷了,被迫接受这种治疗方案,每天十几瓶激素下去,命是保住了,后遗症却不断,”周清晨想了想,“简单说,肺纤维化,脑梗,股骨头坏死什么的,这是通病,内里免疫力彻底破坏,丧失行动力,心衰,各种各样……总之一句话,活着治不好,死又还不至于死,而且这才过去七八年,谁也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后遗症冒出来。”
  这些,她都知道。
  可从旁人口中一字一句说出来,却还是很渗人。
  沈遥听着起鸡皮疙瘩,放下笔:“免疫力没了,那不是和AIDS一样了。”
  这个比喻太吓人,童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AIDS还好,其实真的还好,可是SARS真的是医疗系统的灾难,”周清晨唏嘘不已,“呼吸传染啊那可是,那时候多少医生护士倒下来。社会上就会说如今医疗系统多么让人失望,根本就忘了那年,绝对没有人从第一线撤下来。基本是倒下去一批,就补上去一批,都是白衣天使,绝对的白衣天使。”
  他说这句话时,忘记控制了说话的音量。前排上自习的很多人,都回头看着他们几个,童言忙低声说不好意思,我们会注意。
  周清晨没再说话,啪地一声,打开可乐灌了口,像是要刻意压制情绪。
  晚上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从上周开始,大概他就开始住院了,不能再约固定的时间在msn上闲聊,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开始用邮件交流。
  她打开邮箱,意外地没有新邮件。
  对着邮箱发呆了半天,她打开了新邮件界面。
  TK:
  这几天你似乎很偷懒啊。
  我这里马上就要期中考试,很忐忑这次的成绩。你的成绩如何?什么时候能交卷?
  今天我遇到了周主席,就是曾经逼着我们主持的那个男孩,还记得吗?他是医学院的学生,所以闲聊的时候,说起了那场SARS。说实话,我有些被他的话吓到了。其实一直没告诉你,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是因为SARS听不见的。谁告诉我的?暂时保密。
  所以我都告诉你这个秘密了,你是不是也该坦白03年生病的事?
  当时你怕吗?很痛苦吗?
  听奶奶说,我大概两三岁的时候也得过肺炎,住过中日友好的重症病房,但那时年纪小,真没什么印象。这么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完了,为什么我说到这么严重的病,还在花痴,真可怕……
  所以我想,你需要快些回来了。 
  言言
 
  她关上邮箱,从开水房拎回两桶热水,在浴室隔间草草洗了个澡。等到半吹干头发,准备上床的时候,又控制不住打开了邮箱,意外地,已经收到了他的回信。
  迫不及待地打开邮件,却只有很简短的三行话。 
  言言:
  那场灾难,受害者太多。
  当时的感觉很简单,我始终没有太清醒过,所以不会很痛苦。
  另外,
  请顾太太安分些,顾先生快回来了。
  TK
第三十七章 等你的时间(1)
  最后一行字,她看了好几遍,有些不敢相信。
  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八个星期。
  四月底的上海,已经开始热起来。上海的天气就是如此,春秋很短,温度似乎很快从寒冬过渡到了盛夏。他走的时候,还是穿着最厚重的羽绒外衣,现在回来,应该可以穿着薄衬衫了……
  童言爬上床,盯着天花板开始默默盘算,是不是要去他的房子一次,把所有的衬衫和薄外衣都洗一次,免得他忽然回来了,反倒没有足够多的换洗衣服。
  钥匙始终在她手里。
  可是她很怕在那里会太想他,所以一直没怎么去过。
  现在既然他这么说了,那这个周末就可以去了。
  她翻过身,脸贴在枕头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索性打开床头灯,开始趴在床上做物理卷子。沈遥本来已经要睡了,看到她忽然来了精神,还以为她被物理折磨的魔怔了:“你别吓我,言言,才期中考试你就神经了?”
  童言轻用笔敲着脸颊,说:“我觉得,我今晚都睡不着了。”
  床下的人没听懂,只有她对着卷子,一个劲儿地笑著。
  物理的期中考试,安排在周三的晚自习时间。
  因为只是期中考试,监考不会太严,赵茵抱着一叠卷子,让所有人从第一排挨个传下去。童言坐在最后一排,边听着教室前面长吁短叹,边接过最后一张考卷。
  或许真的是重修了四次的原因,或许是上学期赵茵和顾平生补课的效果,这些题看上去都还算简单。她铺开卷子,刚想要答题,手机就忽然响起来。
  只惦记着试题,竟然忘记了关机。
  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她有那么一瞬的犹豫。前排人已经都回头张望,好奇是谁这么胆大,敢在考试时候公然开机。
  “考试前,所有人的手机都要关机,”赵茵从讲台走过来,“这是考试纪律。”
  童言不敢再耽误,彻底关机。
  “赵老师,不好意思,”她很快解释,“已经关机了。”
  赵茵拿起她的手机看了眼,确认是关机了才说:“下次不要再违犯考场纪律了,”说完,把手机拿上了讲台,“先放在我这里,下课后来拿。”
  她没吭声,低头继续看考卷。
  题目连着题目,童言努力专心答卷,可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电话。这种陌生的电话号码,通常是莫名其妙的促销电话,可是偏就这次,让她有不太好的预感……笔下意识在手指间,转动着,她有些心神不宁。
  好在,这份考卷真的不难。
  接近收卷时间,她终于放下了笔。
  赵茵低头翻着交上来的十几份卷子,握着笔,已经开始当场批阅考卷,童言把卷子递给她的时候,特意给的慢了些,低声说:“赵老师,我交卷了……手机可以还给我了吗?”
  赵茵看了她几秒,终于低下头,边翻着她的考卷边说:“拿走吧。”
  考场外有些刚才交卷的男生女生,聚在一起对题,看到童言出来了,很好心问她要不要一起算分数?童言拿起手机,晃了晃,示意自己急着打电话。
  考场就在上院,这个时间都是下课的人。
  她走在人群中,沿着楼梯往下走,直到走到自动售贩机旁,电话那边终于有人接了起来。“言言?”不太熟的声音,应该是认识的人。
  她有些想不起来。
  “是我,刘阿姨,这个寒假在你家,我们见过。”
  “刘阿姨?”她终于记起了这个声音,就是那个协和的医生,告诉自己顾平生和那场非典联系的人,“不好意思,刚才我一直在考试。”
  “没关系,我也是一时联系不到你父母,才找的你,”电话那边很空旷,刘阿姨的声音更显得清晰冷静,“你有办法找到你父母吗?” 
  “我父母……”童言有些不好的感觉,含糊着说,“他们都不太好联系,您如果有什么急事,可是告诉我。”
  “你在上海,这么远,有些事本来不该和你说,可是言言,你已经二十岁了,家里的事还是知道清楚些好,”刘阿姨的声音刻意温和下来,“上个月你奶奶来做身体检查,我现在拿到的确诊报告,是|乳|腺癌。我还没有告诉你奶奶确诊的消息,你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找到你父母,来照顾你奶奶,我们一步步来,癌症不是那么可怕的病。”
  童言仿佛一瞬丧失了语言能力。
  刘阿姨继续说着话,很浅显易懂的语言,半数宽慰,半数都是接下来的安排。  
  电话挂断的时候,正好碰上大教室下晚课。
  不知道是毛概,还是马思,两百多人嘻嘻哈哈往外走,有几个小女孩走到贩卖机旁边,隔着玻璃,你一句我一句地挑选着想要喝的东西。她就站在旁边,无意识地看着她们投进硬币,饮料应声而落。
  很大的响声后,有个小姑娘笑著看她:“我们好了,你来吧。”
  童言没动,也没吭声。
  人流从多到少,到最后寥寥无几。
  她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拨了个电话回家,漫长的等待音过后,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你好,请问是哪位?”她握着电话,叫了声奶奶。
  整个电话过程只有三四分钟,她只是随口说自己期中考试刚结束,正好可以趁着快要五一的时候,回家看看。奶奶难掩的开心,可仍劝她不要浪费车费,童言听不出奶奶话里的异样,略松口气,含糊说自己拿了奖学金,正好可以负担车费。
  或许是这个消息太突然,她走回寝室已经平静下来。
  以前陆北的妈妈也得过|乳|腺癌,她陪着他那么久,多少了解一些。
  首先是钱,不管是中药还是化疗,她都先需要钱。
  整个过程是个无底洞,几万几万的药,都是两三个星期的消耗品。
  然后,必须要有人全程照顾。
  她坐在椅子上,梳理着所有的一切,毫无焦距地看着电脑屏幕。
  无数个窗口叠在那里,各种各样的信息,有北京的二手房价查询,有|乳|腺癌的各种信息,甚至还有很多人的抗癌日记。
  沈遥结束了漫长甜蜜的异地电话,看见她的样子,有些莫名:“童言无忌,你怎么了?”她看回沈遥:“我要办休学,或者放弃这学期的成绩。”
  沈遥表情瞬间凝固:“言言,你真有了?”
  她说不清这复杂的背景状况,只能含糊其辞。
  可是这个时候,再如何的心理建设都没有用,她想要和个人商量,哪怕只是一股脑说出自己的想法和安排……她把头低下来,额头抵在书桌边沿:“我家里出了很严重的事,必须回去,这学期只有海商法和大学物理……你觉得我是直接申请休学,还是怎么样?”
  “你别吓我,”沈遥拉过椅子,挨着她坐下,“要我帮忙吗?真那么严重?还有半学期就彻底没课了,什么事需要你回北京这么长时间?你爸妈不能解决吗?”
  她嗯了声。
  从她自己填报高中志愿起,就知道必须独自面对越来越多的问题。
  不过……好像这些事来的太频繁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她视线已经彻底模糊,开始不停涌出眼泪。开始沈遥还没有察觉,等到追问了两句,才发现她腿上都湿了。把她拉起来看,童言已经满脸都是水,眼泪止也止不住,却没有任何哭的声音。
  看到她这样,沈遥才真是吓坏了。
  结结巴巴地劝了她半天,也不管用,只能不停递给她纸巾:“言言,你哭够了,再说到底怎么了?咱们一起商量……”
  她一把一把地抽着餐巾纸,眼睛都擦肿了,情绪开始慢慢平静下来:“你觉得我办休学好不好?”沈遥这次没敢再开玩笑,很认真地想了想:“休学不是不可以,但我觉得不值。你不像我,这学期我有六门课,你只剩两门课了。其实说穿了,有些课很多人都是一节不去,最后考试过了就可以……休学太严重了。如果你真要回去半学期,还不如和这两个老师商量商量,放你办学期,最后回来参加期末考试。”
  沈遥的意见很中肯。
  她低头想了想,或许这真是个办法。
  她没再说话。沈遥嘀嘀咕咕安慰了会儿,摸不到重点,也不敢多说。
  直到看到童言打开邮箱,才略放宽心,站起来:“有什么事,我能帮的一定告诉我。如果你怕和那两个老师说,我陪你一起去。”
  她嗯了声,抱住沈遥的腰,用脸蹭着她的衣服:“放心,我一定不和你客气。”
  “你也放心,等顾老师回来,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沈遥刻意提起顾平生,想要让她开心些。
  童言知道她的意思,可是这时候听到他的名字,心却越发沉下来。
  等到沈遥去打水洗澡,她才打开邮箱,看着“0邮件”的提示出神。
  过了十几分钟,复又关上邮箱,从手机里翻出顾平凡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起来,平凡的声音压得很低:“言言?”
  “嗯,”童言走到阳台上,看着外边的路人,说,“这么晚给你电话……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我这两天都没有收到他的邮件,有些担心。”
  路灯下,正好有两对情侣。
  相隔的不远,却互相不影响,都在拉着小手,低声耳语依偎。
  平淡的夜晚,平淡的,让人羡慕的校园爱情。
  “稍等,”平凡说完,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似乎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我就在他身边,他很好。你邮箱有没有,给你偷偷发几张照片。”
  童言顺着她的话,说了遍自己的邮箱地址。
  顾平凡似乎不方便说话,只寥寥说了情况,声音可以温柔,让她千万放宽心。等到她拉开门,从阳台走回到房间,邮箱已经进来了新邮件。
  意外地,竟然是个视频。
  确切说,是视频格式的静止画面。
  不甚明亮的病房里,他躺在床上睡着了。从拍摄者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白色的百叶窗那里,有更亮的光线透进来,将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格外安静。
  她看的时候都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就在镜头里,禁不住控制着呼吸,怕吵醒他。
第三十八章 等你的时间(2)
  四周的环境很容易辨认,他应该是在医院里?做完手术了?还是刚入院准备手术?
  她越猜越心乱,最后只能用顾平凡的话安慰自己。
  放宽心,只有放宽心,才能先解决这边的事情。
  第二天沈遥特意陪她去了物理楼。
  赵茵的办公室里,有很多物理系的学生在,两个人在外边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屋里没人。“要我陪你进去吗?”沈遥小声问她。
  童言摇头:“这种事,绝对不是好事,你在外边等我。”
  她从敲门进去,到最后出来,总共不过十几分钟。  
  沈遥在外边等的都原地转圈了,看到童言出来,忙扯着她的胳膊追问怎么样。童言还有些回不过神:“同意了,她说我既然已经上过三学期的课,期中考试又过了八十分,期末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这么同意了?”
  “就这么同意了。”
  沈遥不敢置信看她。
  她肯定地颔首,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起初进门时,她也不抱什么太大希望。
  赵茵以为她是来问成绩,很快把考卷递给她,八十一分,绝对的历史记录。可惜童言根本没有什么兴奋的情绪,在赵茵温声讲解自己的问题所在时,小心翼翼说明了来意。赵茵没想到她忽然提出这个要求。
  这种话,对一个老师来说是无理的。
  童言犹豫着,还是把真实原因说了出来。
  只是这理由本身就千疮百孔,隔辈的长辈重病,为什么要她回去?而且探望也就算了,还要长期陪床?一般人都会接连问出这些问题。赵茵却意外地,没有追问。
  “我和TK是很多年的朋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告诉我,”赵茵把自己手机号抄给她,“他走之前,曾经和我谈过,虽然我并不支持师生恋,但是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幸福。”  
  童言手插在口袋里,在沈遥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感叹中,走出物理楼。
  联华一楼都是卖小吃的铺面,沈遥有意把她拉过去,买了两个鸡蛋灌饼,当作早饭吃。因为下着雨,买早饭的人少了很多,童言和沈遥就站在小摊旁边,边吃边避雨。
  “言言,北京有鸡蛋灌饼吗?”沈遥忽然觉得伤感。
  “不知道,应该有吧,”她想了想,说,“我离开都快三年了,每次回去的时间也不长,都没太注意过。”
  这学期过后,就是一年的实习期。
  她肯定不会留在上海实习,那这么一走,除了期末回来……就没有什么在一起的时间了。“我觉得你要谢谢我,”沈遥咬着饼,含糊说,“我决定要替你去听物理课,记笔记。你知道我下了多大决心吗?当初我也是六十多分过关的,绝对的噩梦。”
  童言被她逗笑了。
  自己学院的老师相对照顾很多,加上院办老师的帮忙,海商法基本也开了特例,给她留了期末考试的机会。她下午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等到所有都装箱后,只剩下了他的电脑。因为怕被磕碰,准备放在书包里,随身背着。
  她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上了邮箱,竟然收到了他的邮件。
  这个时候,应该是他那里的深夜……
  
  言言,
  昨天回了宾法,看到母校,总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等到你毕业后,我会带你来看看。宾法在费城的市中心,交通很方便,离纽约和华盛顿也很近。把宾大作为蜜月旅行的第一站,如何?
  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TK
  邮件里,意外地也附了个视频。
  童言点开来看。在不知名的广场上,他两只手环抱在胸前,站在喷泉前看着不远处的哥特建筑。镜头抖的很厉害,估计是平凡为了和他说话,转而跑到了他的正前方。
  他看到镜头,才明白平凡在拍自己,有些诧异。
  随后,很慢地笑起来。
  “TK,快对你老婆说句话。”画外音在催促着。
  因为临近喷泉,视频里充斥着很杂乱的水声。
  画面里的他头发长了些,面孔带着笑,纷涌的水柱,日光刺目,一切都那么的醉人心脾。因为平凡的要求,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然后很快弯起两只手臂,随意地,在头上勾出一颗心的形状。
  画外,平凡不停喊着oh my ladygaga,估计是没见过顾平生干这种事,羡慕几乎要疯掉了……
  她坐在椅子上,像是被画面震撼了,直到视频停止转黑,才渐渐听到自己的心跳。清晰而缓慢,迟钝地疼痛着,两个月以来的所有想念,都被他一个动作拉扯出来。
  视频里的他,是俊美的,健康的,有着所有的美好。
  或许这是一个月前录的,或许是十几天前,她不得而知,却肯定不会是昨天。她对着视频,迟迟没有重新看一遍,最后终于合上电脑,装进了书包里。  
  回到北京的日子,和打仗一样的急迫、生死时速。
  先是说尽所有的道理,把奶奶彻底说服,接受手术治疗。然后就是马不停蹄地卖房租房,几乎在一个月内学会了所有生存能力,那些在学校里难以学到的,很多东西。幸好有奶奶的学生帮忙,对于医院和治疗这些事,她也不至太手足无措。
  因为怕搬家太麻烦,房子就租在隔壁的楼里,小件的东西,她都是自己一趟趟搬过去。轮到大件的家具,才一次性请了个搬家公司,找来两个高中同学帮自己看着。等到下午彻底搬完,屋子还没有收拾好,就开始往医院赶。
  赶上医院的时候,很多病人的家属都在。 
  大家都在七嘴八舌的闲聊着。
  这里住着的都是肿瘤科的病人,各种各样听说过,没有听说过的病症,交流着经验。她除了回家洗澡换衣服,大多数时候都是住在医院的,所以和这些人都还算很熟,有时候被人问起父母怎么一直没来,都含糊应对。
  后来渐渐也没有人问了。
  自从租房子之后,她就一直趁着出去买饭的时候,在附近的网吧上网。
  沈遥每次都是发来电子版的笔记,连带着调侃两句,说什么上自己的课绝对没有这么认真。顾平生依旧是两三天发来封邮件,从来不谈自己的病情。
  而她每次回信,也都是写些天气热了,课业轻松什么的话。私下里,却把这几个月的种种写成了日记,想到等他回来,可以拿给他说,你看,顾太太是多么的坚强乐观。  
  六月中的时候,沈遥开始提醒她,七月大物就要期末考试了。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厨房的高压锅已经发出了尖锐的响声。她跑进去关上火,透过窗看着外边枝繁叶茂的白杨树,瞬间有种时间穿越的感觉。
  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转眼就要七月了。  
  “言言?”奶奶蹒跚着走进来,“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用,”她回过头,把高压锅拿到地上,准备把炖好的猪蹄拿出来,“等我把猪蹄弄好,给您吃了,就要做题了。”
  赵茵网开一面,给了期末的考试机会,就算是为了感谢她,也要拿出好成绩。
  好不容易把奶奶劝去睡午觉,她又回到厨房,打开了高压锅。
  猪蹄拿出来,差不多已经炖烂了。
  她洗干净手,开始认真地肢解猪蹄,把筋肉和皮剥下来,放到小碗里。
  刚才解决了一个,准备继续努力搞定下一个的时候,门忽然就被敲响了,不轻不重的力度。她怕吵醒奶奶,两只手在抹布上蹭了蹭,跑了过去。  
  门拉开的时候,她还在想着会是刘阿姨,该问问最新的检查结果……可当看到靠在门边的人,看到那有些消瘦,微微笑著的脸的时候,彻底就没了任何思维。
  然后就听见他说:“方便吗?让我进去?”
  她眼睛眨都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顾平生笑著打量她,若有所思地说:“顾太太还是穿裙子好看些,尤其是超短裙。”
  在他不良的调侃语气中,她终于相信这个事实。
  想要伸手去抱住他的时候,却看到了他右手的手杖,刚才暖起来的心,蓦地冷了下来:“手术效果不好吗?”
  他笑了笑,把手杖递给她:“这里没有电梯,走起来还有些吃力。大概一个月后就不需要这个了。”童言接过来放在墙边。
  因为走道太狭窄,不方便去扶他,只能看着他自己走进来。
  单单如此看,似乎恢复的很好。  
  “奶奶呢?”他走进客厅,问她。
  “在睡午觉。”童言示意他说话小声些,把他带进厨房。
  反手关上门后,她马上就转过身,抱住了他的腰,然后感觉着他也抱住自己。就这么长久安静着,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听他说:“我早上到的北京,中午签的购房协议,大概收拾几天,就能住进去了。”她没动也没抬头说话。
  只是觉得这种感觉真好,有人来给你安排所有的一切。
  他又说了两句话,然后,恢复了沉默。
  直到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低头看向她,温柔地摩擦着她的鼻尖,一路下来,却没有深入,只是这么轻轻摩挲着她的嘴唇。许久不曾接触的气息,一寸寸瓦解着这几个月的焦躁、不安和恐惧……
 
第三十九章 等你的时间(3)
  六月多的天气。
  已经进入了初夏。  
  两个人都穿的很单薄,她因为在家里,只穿了条短裙和宽大的半袖衫。他的手直接贴在她的手臂皮肤上,却没有夏天该有的热度。童言摸了摸他的手背,顺着去试探他手臂的温度,疑惑看他:“很冷吗?”
  还是因为身体的原因?
  “不冷,”他捏住她的手腕,拿起来端详她的手,“你手上是什么,黏黏的。”
  “是猪蹄,”她从灶台上拿过碗,“最近测很多指标,有一项很低,医生说要打针,可是那种针每次打进去都特别疼……同病房的人告诉我,每天吃一个猪蹄,指标就能正常了,”她捏起一小块,喂进他嘴里,“后来我发现,真的很管用。”
  顾平生认真咀嚼着,像是吃着绝世美味。
  她看着他,每个细微的动作、眼神,都不愿意放过。  
  是老天眷顾吗?
  奶奶的手术很成功,没有扩散的迹象,而他也终于回来了。
  “很久没有吃你做的东西了。”他说。
  童言抿起嘴唇:“你想吃什么?我下午出去买菜,回来给你烧着吃。”
  话没说完,他就伸出手,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言言?”奶奶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卧室和厨房的门,不是那么清晰。
  她答应着,想要拍掉他的手。
  顾平生没有松开,只是低下头继续蹭着她的嘴唇,像是个刚吃完糖,依旧贪得无厌的孩子。她听见卧室开门的声音,挣不开,索性凑上去主动让他含住自己的嘴唇。
  没有任何技巧,短暂而又彻底的深吻。
  松开的时候,她深喘了两口气,马上从他怀里跳开。
  厨房的门同时被推开,奶奶探头看了眼,脸上闪过惊异的神情。童言握了握了手,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
  “小顾来了?”奶奶很慢地笑了。
  霎那的春暖花开,如同窗外温暖的阳光。
  他没有任何的不自然,和奶奶招呼着,甚至提到了最后一个疗程的化疗时间,他似乎在短时间内,从别的地方了解清楚了所有的病情……应该是去过医院了。
  那个他曾经实习过,奋战过,和送走母亲的地方。
  等到奶奶走回房间,童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顾平生回过头:“怎么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回来没有告诉我?是平凡帮你看的房子吗?上海的那个怎么办……你还回学校吗?”
  “我已经让以同学推荐合适的学校,应该会继续在北京做大学老师。你下学期回来实习,你奶奶也需要人照顾,我留在这里比较好。上海的房子已经卖掉了,北京的房子是平凡帮我看的,那边是一次性付清的全款,正好买北京这里的,很顺利,没有什么周折……”他站在窗边,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看起来倦意浓浓,“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第一个和第二个问题……”,她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忽然回来了不告诉我?”  
  “上个星期,赵茵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去看过我。”
  他交待了这么一句,她就明白了。
  租的房子是一居室,卧室只有一个。
  童言看他是真的很累了,就让他在沙发上睡下了。因为是老式沙发,很窄,他躺上去都有些睡不下,可是却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童言给他盖了很薄的被子,把冰箱里的菜都拿出来,鱼和肉放到水池里化冰,余下的都拿出来一点点摘干净。
  等到都弄完了,他还在睡。
  她就撑着下巴,看着他。
  很近的脸,甚至能看清睫毛。
  他似乎是想要翻身,在沉睡中明显簇起了眉心,很不舒服的样子。童言犹豫要不要把他拍醒的时候,他已经醒过来。
  “是不是腿疼?腰胯疼?还是哪里不舒服?”她凑过去问他。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从沙发上坐起来。
  有那么些睡眼惺忪,看着她身边丰盛的晚饭食材,故意看了她一眼:“家里要来客人吗?”童言向卧室看了眼,发现很安全后,马上搂住他的脖子,笑眯眯邀功:“我要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冰箱里本来存了三天的菜,今天都被我掏空了。”
  “这样很浪费。”
  “就这一次,”她看他的表情,只好说,“好吧,一会儿我把多的都放到冰箱里,等到明后天再吃。”
  他随手把被子叠起来,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她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厨房的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翻出个存折,交给他:“这是我卖房子后,用来给奶奶看病的钱,还剩三十几万。”
  他接过存折,翻着看了眼:“我这里还有些存款,不用担心。”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你帮我存起来,”她想了想,开玩笑说,“存在你自己的银行户头里,如果花完了,只能靠你来养家了,如果还没剩下,就算帮我奶奶存的养老钱。”
  自从奶奶生病后,爸爸只来过两三次。
  手术前那次还很紧张,真的陪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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