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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都被隔绝开来。
  童言被吓得不轻,心猛跳了几下,才渐渐缓和下来。 
  “怎么到的这么早?”顾平生的声音,就在耳边。
  二十几天没见。
  竟然有种奇妙的陌生感,还搀杂了一些莫名的心动。
  童言心里默默地想到一个词:小别胜新婚……
  “怎么不说话?”他追问了句。
  她忙转过身,视线中他的脸带着笑,真真实实地就在自己眼前:“我忽然有些不习惯了,”她不好意思笑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顾平生接过她的行李箱,一本正经笑了笑:“我知道,刚才我在里边看你走过来,都有些心跳加速。”童言啊了声,还没等反应,就被他拉住手,走进了玻璃大门。 
  等到两个人上了飞机,童言在他身边老实坐下后,才开始适应顾平生真的就在自己身边这个事实。顾平生身子微俯过来,给她扣上安全带,发现她一直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童言故意眨眨眼,轻声说:“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想了二十几天了。”
  声音很低,甚至几乎就是唇语。
  他嗯了声:“我也是。”
  或许是因为飞机快要起飞了,走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有几个空姐来回检查着旅客的行李,耐心提醒着每个人系好安全带。
  童言靠着窗口,而他就这么侧着身子,面对着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影院,就是这个角度,他突如其来一个吻,彻底结束了两个人的单纯师生关系……或许更早一些,在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就已经改变了所有的关系。
  “你怎么忽然换课了?”她问出了一直的疑问。
  “因为你奶奶希望,我最起码不能是你的授课老师,决定你真实成绩的那个人,”他说完,很无辜地补了句,“不过我不觉得,我会假公济私。”
  声音,也是刻意轻了些。
  童言嗯了声:“你最大公无私了……”
  他理所当然地扬起嘴角:“到上海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去静安寺烧香吧,还没有过正月十五。”
  “想求什么?”
  求平安。
  求所有自己所爱的人,都能平安。  
  不过她没有告诉他,只是装着若有所思地说:“求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要出现什么绝世大美女喜欢你,比如金发美女什么的。”
  他也故意随着她的话,开起了玩笑:“那我似乎没什么可求的,你应该不会遇到更好的了。”她忍不住笑起来,却是很认真地颔首说:“我也这么觉得。”
  因为是上午的航班,到虹桥机场的时候也才是下午一点。
  不过即使是这么早,两个人到静安寺时,已经没有多少香客,还有很多都是外国人。她是第一次进这个在市中心的寺庙,等到领了香,发现这里竟然是那么的小。只有最大的几个佛殿,从中心的空旷广场仰头,就能看到旁边的久光百货。
  只是一道墙。
  墙内是浓重的香火味道,墙外却是上海最繁华的一条路。
  她走到燃烧的灯油旁,想要点燃自己那把香,旁边围着几个外国游客,占据了上风口,以至于她刚才站了几秒,就被烟火呛的直冒眼泪。她用手背草草抹了两下眼泪,很悲苦地看了眼顾平生,后者马上心领神会,接过了她手里的香。
  那几个外国小女生一看到他凑上去,马上友好地让出了一个位置。
  童言苦闷地看着他,等到他走回到自己身边,才看着他说:“我终于明白,美人煞绝对不是徒有虚名。”他把其中一束递给她,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反倒长吁口气,说:“佛门重地,施主请自重。”
  说完就把香合在掌心,双手合十,对着正殿的那尊十几米高的大佛,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浅浅地拉出了一道影子。
  如此安静,而又如此虔诚。
  童言甚至忘了去许愿,就这么看着他的侧脸,直到他复又睁开眼睛,低下头看自己的时候,才好奇问他:“你求的是什么?”
  顾平生没有回答她,只是眼神示意她,不要荒废了烧香的时间。
  等到两个人出了寺门,重新站在繁华的都市路边,她还在想着他的心愿,有些走神地跟着他往前走,甚至到停下来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
  “想吃什么?”顾平生饶有兴致打量着面前的玻璃柜,“章鱼小丸子?这个鱿鱼烧看起来也不错,要不要再来一个广岛烧?”
  童言顺着他的声音,也去打量那几个日式穿着的服务员。
  其中一个正在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签,拨弄着十几个正在煎烤的丸子。软软的外皮,看起来膨胀而松软,似乎真的挺好吃的。
  “我想吃这个,”她指着丸子,“六个,正好我们一人吃三个。”
  顾平生想了想:“三这个数字不吉利,八个?一人四个?也不好。”
  “那就买十二个吧,”童言迅速在心中换算组合,“一人六个。”
  收银的听得忍俊不禁,多看了他们几眼,实在不明白这对俊男美女为什么这么迷信,竟然连吃个章鱼丸子都这么计较。
  顾平生一如往常,买了很多吃的,两个人找了空着的座位坐下,分食着对童言来说算是十分稀奇古怪的食物。
  “这个很好吃,”童言很满意自己挑的,“你挑的那个鱿鱼烧,简直就是山东煎饼的变种,还有些腥。”顾平生笑著看她吃,过了会儿,才忽然说:“我刚才求的是,能让自己一直平安,有能力继续照顾你。”
  这话听起来非常奇怪,可却让童言瞬间就想起来了那个医生阿姨的话。
  她没有吭声,只是停下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协和医院实习那年,出了一些事情,你能看到的是我失聪了,还有很多别的问题,是看不出来的,”他似乎也很爱吃那个章鱼小丸子,随手用竹签叉起一个,吃到嘴巴里,“ 股骨头缺血性坏死,晚期,需要手术换人工关节。”
  童言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放假的时候,她已经在网上查过非典的后遗症,任何症状她都有心里准备,包括他口中所说的这个股骨头缺血性坏死。大量的激素性药物的使用,虽然救回了一条命,却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后半生痛苦。
  髋关节疼痛、腰部疼痛、膝关节疼痛、臀部疼痛或腹股沟区疼痛……
  他既然说是晚期,那么这些早期的症状,必然早已经经历过了。虽然人工换关节是种方法,可是手术远期效果并不好,也就是说当你第一次换完,假体过了十几二十年磨损脱落后,进一步治疗会更加困难,到时候能不能走路都是问题。
  她并不是学医的,所以也只能在网上看了些信息而已。
  但她很庆幸自己事先知道了这些,此时才能如此镇定。她相信顾平生和自己一样,不需要别人无谓的忧心,只想要在没有任何压力的环境下,去解决自己该解决的事情。
  “所以我下学期不是换课,而是准备休课一学期,”他吃着那个丸子,声音略微有些含糊不清,“我想了很久,应该把这些和你说清楚。”
  所有话都说完,他似乎找不到事情可做,又用竹签叉住了最后一个章鱼小丸子,还没有拿起来,就被童言抢了过去。
  她皱了下鼻子,不满地抱怨:“现在就和我抢东西吃,小心你老了,不能走路了,我也不带你出去晒太阳。”
  她说完,很自然地把那个小丸子吃到嘴巴里。
  早没了开始吃的兴致,有些食而无味。
  就在她假装很得意的时候,他忽然欺身过来,竟然就这么在熙攘人群中,扶住她的头,吻了下去。
第三十一章 再没有过去(1)
  一个漫长而深入吻,童言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大胆,能在如此人来人往的地方和他这么做……等到真正分开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看身边人的反应,拉住他的手,低着头绕过了无数桌椅,直到彻底远离了那个地方,才放慢了脚步。
  “现在回学校?还是在市区逛一逛?”他把箱子放下来,拽出了拉杆。
  “今天是星期六,不用回学校,”她理所当然说完,又很快抿起嘴角,看了他一会儿,“难道你不想让我去你家?”
  他哑然而笑:“求之不得。”
  星期六结束,是星期日。
  也就是说,还有整整两天可以在一起。
  她默默计算着每一分每一秒,总觉得时间很不够。如果他要回去动手术,应该会在北京修养很长一段时间,而她只能在上海,甚至没有机会照顾他。
  她胡乱想着,随手抓起调配好的花椒、大料、陈皮和干辣椒,扔到油锅里,却忘记这油已经烧了太长的时间。
  油花猛地溅出来,她忙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他身上。
  顾平生迅速把锅盖扣上,打开了抽油烟机。
  “怎么一直走神?”在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中,低声问她,“从超市回来你就一直发呆,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
  声音有些软。
  却难得有了一些不确定的情绪。
  童言索性关上火,回过身,看着他:“我想回北京照顾你。”
  “你还要上课,”他有些意外,很快笑了,“童言,这个手术并不危险,只是需要修养的时间比较长,我会一直给你打电话,每天两次?还是三次?四次?”
  她咬住嘴唇,看他笑的越深,就越难过。
  股骨头缺血性坏死,晚期。
  这么平淡地就说出来,她第一次发现,故作坚强的态度,其实就把所有人都推开,推的离自己很远……“我可以这学期办休学,等到明年再继续念大三,”她凑近他,“这样操作不会影响任何成绩,只是晚毕业一年,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童言搂住他的脖子,很快咬住他的下唇,仔细吻着他嘴唇的轮廓,温柔而又执着。
  过了会儿,才放开他,让他看着自己的口型,认真追问:“好不好?”
  “不好,”他的声音已经变得严肃,“如果我是癌症晚期,我一定会直接带你回北京,一直陪在我身边,可是这个病没有这么严重。”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争执,体温渐渐有些升高,有些失控的升高着,不管是心跳,还是心里莫名涌出的感情。
  童言蹙眉,低声说:“不要咒自己。”
  “不要这么迷信,”顾平生双臂环住她,“我是学医的,从来不会忌讳这些。”
  她眉头仍旧紧簇着,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用接下来的十分钟,做了一件事,专心致志地亲吻他。在满是香料气息的厨房里,扬起头,搂住他的脖子,就这么吻着他,同时也被吻着。
  “不要再继续了。”
  他的声音有些起伏不平,在亲吻她的同时,像是告诉自己,也像是告诉她。
  可是只是这一句之后,就不再做任何的说服。
  童言闭上眼睛,被他直接托着抱在胸前,两只腿自然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就如此不间断地互相纠缠拥吻着,或轻或重,不原意再分开。 
  她在他这里住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进过他的卧室。
  顾平生用膝盖顶开门时,她勉强避开他,好奇地侧过头打量着这间房:“你这里好简单。”说完才发现,房间是黑暗的,他看不到她说什么。
  “要开灯吗?”他轻蹭了下她的脸颊。
  童言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把她放到床上,打开壁灯,在瞬息明亮的房间里,她看到顾平生的衬衫已经半敞开……竟就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很快摇头说:“还是关灯吧。”
  他似乎笑了,没说话,又按下开关,灭掉了光源。 
  冬日的夜晚,窗外的月光也是灰蒙蒙的,可是莫名地却因为他不厌其烦,细致深入的吻而变得软绵绵的。从光线到触感,都是温暖柔软的。
  在这样的光线下,能看到他从手臂到手肘的刺青,大片蜿蜒的图案,却并不骇人。  
  他搂着她的身体,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她在越来越远离的疼痛中,努力看着他。因为是关着灯,两个之间不能做任何语言交流,可是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线中,她却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童言后来就在他怀里迷糊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半夜。
  顾平生就这么抱着她,倚靠着床头,半坐半躺着,看起来一直都没有睡。  
  童言动了动,他很快打开灯:“睡醒了?”
  这个角度看过去,很像是曾经的那个夜晚,他坐在走廊上,头发几乎完全遮住眼睛,周身都带着浓郁的难以化解的痛苦。只是现在头发稍短了些,能看出他眼底里浮出的笑。
  “你是在和上帝忏悔吗?”童言半是玩笑看他。
  “我不信教,”顾平生搂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像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在我们平安夜去望弥撒的时候。”
  她点点头,稍许离开他,让他看到自己说话:“下学期之后,或许你也不会再教课,对吗?”他颔首:“是,要看恢复情况。”
  “所以,从上学期结束起,你就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她很满意他的答案。
  顾平生这才明白,她指的是当初自己说的“起码要等到你不是我的学生以后”……不禁笑起来:“我不是在想这些。”
  他说完,没再继续解释。
  童言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飘忽着说:“我饿了。” 
  好像一开始,她本来是要做晚饭的,买了那么多食材,竟然到大半夜了还在厨房里放着,倒是把房里这锅生米煮熟了……
  顾平生很快跳下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她面前,光着身子套上牛仔裤和衬衫:“我去给你买些吃的回来。”
  童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走出了房间。
  直到大门被撞上,她才缩回棉被里,脑中不断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到最后连浑身血液都开始发烫了,才掀开棉被,长出口气。
  顾平生很快就回了家,凌晨三四点,也只有附近便利店能买到食物。
  只可惜热的,能充饥的只剩了关东煮。
  “好吃吗?”
  她点点头,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杯子。
  顾平生那个杯子里,只有两三串,她这里却满满地放了五串。还有一个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也是满满地五串,都是给她吃的。
  “你怎么不吃?”她看他。
  “我在看你吃,”顾平生饶有兴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看起来,你的似乎比较好吃。”
  “我倒觉得你的好吃。”
  “看上哪个了?”
  童言指了指那串魔芋丝:“你怎么吃的都是素的,给我买的都是荤的?”
  “你太瘦了,”顾平生随口说,“多吃一些没坏处。”
  她看着他的表情,很快明白过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倒是一副很无辜的神情,把自己的魔芋丝递到她嘴边,童言咬了一块下来,随手把自己的北极翅也递到他嘴边,顾平生侧头,也咬了一块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随便说着哪种更好吃,把所有的东西都消灭了干净。
  “吃完了?”他问她,把一纸盒餐巾纸递给她。
  童言抽出一张,擦了擦嘴巴。
  “我刚才没有看清你的刺青。”她仍旧压不住好奇心,试着问他。
  “这是肯尼亚当地一个部落的图腾,”他脱下衬衫,露出了上半身给她看,“生病后的一年,几个大学的朋友去肯尼亚做志愿者,我当时心情有些不好,就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他的手指顺着图腾的纹路,讲解给她看,“这部分是当地的一个纹身师刺的,后来我觉得有趣,就在他的指导下,完成了后半部分。还有这个英文名字。”
  完整的刺青,终于清晰展现在眼前。
  童言用手指摸上去,过了会儿,才抬头看他:“要不是你长的这么阳春白雪,倒很像我小时候看的港剧,古惑仔。”
  “阳春白雪?”他不大听得懂。
  童言忍不住笑起来:“就是干干净净的美人。”  
  顾平生噢了声,看她愈发揶揄的表情,忽然就伸手把她拉到面前,边吻边开始脱她刚才穿上的衣服。身体里的热量像是挥霍不完,很快就从皮肤里渗出来,她只是被他这么亲吻就开始意识模糊,最初那些对疼痛的恐惧早已不知所踪。
  很久后,他才松开她的嘴唇,看着她,只是这么看着他。
  她视线模糊地回视着,一瞬间太多的画面穿梭而过。很多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阳光明媚的教室,出租车里的无声对视……他们最初的相识,是在北方的深秋,那之前有太多的无可奈何,那之后又有太多的命运不公,可他们都平平安安地走过来了。
  他的眼神,坚定,而又温暖。
  最后的她终于从回忆中走出来,伸手,捧住他脸,很深地吻了上去。 
  从此以后,再没有过去,我只看得见你给的未来。
  我相信,我们值得幸福。
第三十二章 再没有过去(2)
  
  他一直有早起的习惯,睡到六点多就醒了过来。
  身边的人似乎真的是累坏了,身子蜷成一团,紧紧靠在他身边睡得很熟,长发就散在枕头上。或许好是房间里太热了,她的脸有些微微发红。
  他就这么看了她很久,终于拿起手机,给平凡发去一条信息:
  我决定回美国做手术。TK
  手机很快震了震:真的?我马上给你安排。
  他有些无奈笑起来:好像我以前也是学医的,应该可以安排好一切。TK
  短信发出去,顾平生侧头又看了眼她,脸似乎是越来越红了。
  他把她的胳膊从棉被里拿出来,放到被子外边。过了会儿,她的呼吸开始平缓下来,脸也渐渐回复了原本的色泽。
  平凡的消息也同时跳了出来:如果你坚持自己安排的话,起码要在决定主刀医生后通知我。你已经做过一次手术,这次难度更大,恢复期也更长,做好准备。
  他简单地回了个好字,就放下手机,穿上了衬衫。
  等到童言醒来的时候,他不在房间里,外边也没有什么动静。
  她探身去拿衣服的时候,发现都被他铺了干净的浴巾,放到了地板上。很奇怪的做法,可是拿起来才发现衣服还有些温度,丝毫没有冬天起床后的冰冷。
  她穿好衣服走下床,刚才走出两步就像是想到什么,忙回身掀开被子,下一秒就有些呆住,脸瞬间就红了个彻彻底底。她迅速掀开床单再看下边,已经有些欲哭无泪了,可是总不能把整个床垫都换了吧?
  她最后只好选择性失明,只把床单换了下来。
  顾平生家的洗衣机是在阳台上,虽然是封闭式的,但是仍旧比室内冷了不少。她怕洗衣机洗不干净,把大半的床单浸在冷水里,刚才拧开水龙头,就听见客厅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她马上心虚地把床单塞进洗衣机里,在身上擦干手。
  “这么冷,在阳台做什么?”顾平生边脱下黑色外衣,边看她走向自己。
  ……
  童言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怎么说……能怎么说?
  他看她手指有些发红,握住,凑在眼前看了看:“在洗东西?”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明白过来了,似乎想要忍住笑的欲望,可还是没控制住,很快就笑出了声:“不用洗了,直接换新的吧,我明天会送到干洗店去洗。”
  童言诧异看他:“那怎么行?”
  他一个大男人拿着这样的床单去干洗店……
  顾平生笑得越来越明显,搂住她低声说:“没关系。”
  他用手给她暖着手,童言刚才觉得手指开始恢复温度,就感觉有些微妙的冰凉触感,从指尖滑下来,一枚不大不小的戒指,完完整整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素净的戒圈,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我对上海不是很熟,找不到最适合你的,”顾平生的声音,就在如此近的距离,清晰地告诉她,“我知道这个不能太敷衍,但你还在念书,这个款式应该可以暂时替代。”
  她如同听不到一样,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 
  手被他半握着,还有些被冷水冻红的痕迹。
  四周那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包括他也再没有说任何话。最后还是她先抬头,打破了沉默:“顾平生,你是要求婚吗……”
  莫名其妙,眼泪就哗哗地往下落,毫无预兆。
  毫无预兆的戒指,毫无预兆的求婚,毫无预兆的一切。
  实在太不浪漫了,怎么能有这么不浪漫的人。
  “只是补了一个戒指。我记得,曾经很清楚地说过,只有在婚姻中,性才是一种最亲密的爱的表达,在婚姻外的任何性都是错误的,”他半开玩笑地看着她,“所以昨晚,你应该已经答应我的求婚了,对吗?”
  童言又是哭,又是笑的。
  根本就接不上他的话。
  “我父母是师生恋,”他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把她搂在了怀里,“我是他们的私生子,也是这个原因,我和母亲的关系始终不好,甚至在她去世的当夜还大吵过。也是在那天晚上,遇到了你。”
  “你很像小时候的我,是非观太强烈,行为又偏激。我很想彻底打醒你,以免十几年后,你会和我一样,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都追悔莫及,”他的手心,贴在她当初被打的那半边脸上,轻轻摩挲着,“后来再见到你,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去照顾你,反倒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是你的老师。对不起,言言,我发现对你的感情后,首先选择的是逃避。”
  她仰头看他:“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他继续说,“逃避绝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童言终于忍不住,微微笑起来:“说完了?”
  他也笑起来,没有说话。  
  她向他靠过去:“所以,你这就算是结束了这辈子唯一一次求婚?准备就这么敷衍了事?”看来不能乞求他有什么意外惊喜了。
  能把这么动人的场景,变成自我检讨大会,他也真是可爱。 
  “还有最重要的,”顾平生想了想,坦言道,“我没有一个完全健康的身体。”
  童言摇头,想要说话,却被他制止。
  “但我会尽力,恢复健康。”
  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戒指,递到她眼前:“所以,你原意吗?”
  那么一瞬,童言有些呆住。
  然后,嗤地一声笑了,接过他的戒指,很认真地把银色的小小一个戒指,套上了他的无名指。有人求婚是预备好两个戒指,其中一个是留给自己的吗?
  估计只有他了。
  顾平生的手骨肉均匀,毫无瑕疵,记得最初重逢的时候,她曾赞叹过这就是一双美剧里渲染的外科医生的手。
  股骨头缺血性坏死。
  或许,这才是他离开手术台的真正原因。
  她有那么一瞬的心酸,手指在他的无名指上停了一会儿,才认真抬起头:“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富有还是贫穷,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很多年前,当她第一次从电影里看到结婚的场景,就觉得神父问的很有感觉: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富有还有贫穷,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当时年纪小,并不能理解“疾病还是健康”、“富有还是贫穷”之间真正的意义。但或许是家庭环境的原因,她对“婚姻”这个词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而这样仓促的决定,却并没有让她有任何的排斥。
  顾平生握住她的手。
  用自己的手指,把她的无名指撑起来,低头吻了吻那枚戒指。
  窗外的日光苍白萧瑟,却仿佛再和这个房间没有关系。
  因为第二天有课,晚上她就回了学校。
  出租车依旧停在教学楼附近,离宿舍楼很远的地方。顾平生和她走下车,替她拿下行李的时候,忽然就有人叫了童言一声。
  童言下意识抬头,顾平生看她的动作,也向身后看去。
  “赵老师。”
  童言有些尴尬地打着招呼。
  八点多的时间,大多人都刚才返校,没有什么人会在开学前一天热衷晚自习。所以教学楼这里难得没什么人,只是没想到这么意外能看到赵茵。
  她似乎也很意外,看了看童言的行李箱,才笑著去问顾平生:“听说你这学期准备停课?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复查的结果不好?”
  “复查结果不是很好。”他简略地告诉她。
  赵茵似乎很熟悉他的病史,两个人大致说了两句,她才将视线转向童言,笑著说:“上次我给你补课做的测试,结果还不错,你这学期的大物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不过还是多努力努力,学积分高的话,毕业后再申请学校比较有优势。”
  童言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直到很远了,才看顾平生:“赵老师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好像是,”顾平生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故意说,“似乎喜欢很久了。”
  ……
  好吧。
  童言觉得这学期的大学物理,更难挨了。
  她想了想,还是不死心问他:“你说,她看出来了吗?”
  “看出什么?”他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童言。
  她接过来,一只手撑在上边,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刚才她可是特意把手□了羽绒服口袋,就怕被发现。
  “不知道,”风很大,他拉起她的帽子,给她戴上,“等你大四回北京实习的时候,我们去办手续。”她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很轻地嗯了声,想到他听不到,只好张开嘴说:“好,”可想了想,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在北京登记?”
  “属地原则,婚姻登记必须在男女一方的户口所在地。”
  “真的?”
  “真的,”他坦白承认,“我也是今天刚知道,本来以为只要有护照,带着你去一个政府机构就可以直接办手续了。”
  她对程序的疑惑被解开的同时,渐渐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本来打算今天就速战速决,搞定所有的手续?
  “你是想趁着我头脑发热,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吗?”她仰着头,看着他,“很多人都说过,绝对不要在心情最好和最差的时候做决定,这种情况下98%的决定都是错的。”
  “头脑发热?”他重复她的话。
  她笑得像是占了大便宜:“好吧,我承认,我图谋你很久了,绝不是头脑发热。”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倒像真来了兴致。
  “从上学期,你进教室开始,”她眯起眼睛,说,“从你明明一进教室就看到我,却非要等我先问你开始。”  
  “当时我只是很好奇,当初那个小姑娘,怎么能忽然变得这么漂亮。”他笑著拍了拍她的额头,“ 而且还一直盯着我看,完全不知道收敛。”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渗过来。
  面对面拆穿她的话,却不动声色地承认了自己的留意。
第三十三章 再没有过去(3)
  开学前最后一天,宿舍楼又恢复了热闹。
  她拉着箱子从楼道走过时候,远远就看到艾米和沈遥站在104门口说话,沈遥不知道又去哪里旅游了,大冬天的,脸竟然晒的有些蜕皮。艾米看到她远远过来,笑眯眯说:“你们寝室真奇怪,都最后一天晚上了,竟然只有沈遥一个人。”
  “你怎么忽然跑下来了?”
  “在八卦,”艾米神秘兮兮说,“你知道,你们寝室转手出去的那个文静静,现在在明恋谁吗?”沈遥努嘴:“不要卖关子,直接告诉她,是那个被王小如抢过来,又甩掉的学生会周主席。” 
  “好奇怪啊,”艾米用手指下意识划着墙壁,很不解地分析,“为什么周清晨会看上文静静呢?……我可没有贬低她的意思,周主席上上个是广电的大美女,这个又是你们学院的小院花,文静静的确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啊?”
  童言一瞬间感觉,又像是进入了正常的轨道。
  好多女生间的话题,间或毒舌,鸡毛蒜皮的八卦……
  等到终于把艾米赶走。
  沈遥忽然就把门撞上,抓住她的右手,盯着那个戒指说:“别藏了,刚才你从远处走过来,我就看到了。谁的?是谁的?”
  童言在徘徊要不要告诉她,沈遥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顾老师?”
  “你怎么知道?”她真是被吓到了。
  “真的?!”
  “……真的,”她觉得没必要瞒着沈遥,“他这学期不教课了,应该不算我们老师了。”
  “上学期王小如说,平安夜看到你和顾平生一起,我还不信,没想到被她说中了,”沈遥长吁口气,“ 童言,我发誓,你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拿下顾老师 。”  
  她笑起来,没等到说话,沈遥已经亢奋的不行,拿起手机说:“我要发短信给我男人,绝对太令人兴奋了,”刚才拼了几个字又停下,“不对……不能告诉他。”
  童言知道她说的“男人”是成宇,而不能分享这件事的原因自然是陆北。  
  两个人都避开这个话题,沈遥继续八卦地追问很多细节,甚至抱着她的腰,一个劲笑声嘀咕是不是已经那什么的问题……童言被她折磨的不行的时候,阳台外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来开门,走出去看,意外地竟是周清晨。
  “怎么了?”她隔着不锈钢的栏杆,诧异看周主席,等到想起刚才的八卦,立刻笑了,“文静静已经不和我一个寝室了,你要找她,要去找206的人。”
  周清晨有些犹豫,从栏杆处,递给她一个精细包装过的礼物盒:“帮我给小如。”
  她更诧异了,接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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