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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终年/只要我们在一起》作者:墨宝非宝【完结】
  楔子
“我毕业于伦敦大学国王学院,会和你们相处一整个学期,你们可以叫我老师,或是直接叫我顾平生,”他半握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清晨的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拢住那浅淡的身影 “我听不到声音,如果提问请面向我,我会看着你们的口型和眼睛,读懂你们的话。”
  声音有些软,清朗而又温和。
  众人遗憾地看着他,连呼吸都配合地轻下来。  
  伦敦大学国王学院,英国前三法学院。
  在这个顾老师来之前,法学院里所有的老师,不是一丝不苟穿着整身西装的日本早稻田回来的学究,就是上身西装,下边乱七八糟牛仔裤运动鞋的耶鲁等美国归返的博士。
  伦敦大学?这还是第一个。
  国王学院不是重点,排名第几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最有名的国产校友是民国第一纨绔子弟徐志摩。
  法学院所有大三课程都转为英文教学的国际法,很多人都很期待这个唯一从伦敦回来的老师,风度翩翩,优雅谦和,或是文气斯文。没想到,他的样子有些让人意外。
  他捏着粉笔的姿势很漂亮,倒像是拿着手术刀的医生,当然是那种电视剧里被美化的医生。很年轻,年轻的出乎意料。身上穿的质地柔软考究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衬衫袖口是挽起来的,隐隐还能看到刺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建筑学院走错门的师兄。
  他似乎察觉到了所有人的遗憾,只是随手松了松领带。
  然后……低下头把领带摘下来,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这学期我负责你们的《国际商事仲裁法》,很简单的课程。英文教学,如果有听不懂的人可以随时举手打断我,”他脸上似是有笑,又似乎没有,辨不大分明,“记住,要举手,出声打断是没有作用的。”
  有人低声说:“我打赌,他只有二十几岁。”
  声音不轻,所有人若有所思。
  “在我的课上,你们可以窃窃私语,”他竟然看到了,“不过我应该都能看到。可以先点名册吗?”他笑了笑。
  眼睛很平静专注地看着所有的人,这样目光让一众女生想躲开。
  可马上又想到他需要看到口型。几乎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听话地看着讲台方向。
  顾平生说完这些话,微低下头:“我会点一次名,你们可以在被点到的时候,问我一个问题。”
  “赵情。”
  “老师,”前排站起来一个女生,“你的刺青是什么?”
  他微微笑著说:“一个女人的名字,”他不再看名册,继续点名,“李东阳。”
  教室后排的男生笑嘻嘻起身:“老师,是你第一个女人的名字吗?”
  他低下头,看下个名字:“不是,是我母亲的名字。”
  四下一片安静,估计是问到了人家的忌讳。
  他倒不以为意,继续道:“王小如。”
  “老师,我们学院老师都是博士,你也是吗?看你年纪很小啊。”
  “是。”
  “赵欣。”
  “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众哗然,问话的是他们的班长,问题是……他是个男人。
  班长清了清喉咙:“老师,我是被逼的。”
  他身后几个女生义愤填膺,集体埋头。
  他笑了笑,把讲台上的名册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没有。”
  大家轰然笑起来,嗡嗡地议论着。
  结果因为班长的起头,所有人开始很有心机目的地往个人方向引。试探他的个人游历,国王学院的见闻,他很配合地回答着每个的问题,偶尔还会延展许多趣闻,让人听得很是享受。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些看似平常的问题组合起来,就是面前这个说话温和的人有很好的家庭,简直完美。
  听不到人说话?天大的优点。
  这样他只要和你说话,都仿佛是深情专注,只看着你。
  “天,我们学院有禁止师生恋的规矩吗?”刚被点到的人坐下来,低声喃喃着。
  他忽然停顿了声音,抬起头在教室里扫过:“童言。”
  在教室最后排,站起来一个女生:“老师,你是北方人吗?”
  童言从他刚才进教室,就有些回不过神。他的脸那么熟,很像是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应该是学心外科的,而且根本不是失聪的人。可如果不是,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像,连微微笑的时候右边那个酒窝都一样。
  他沉默笑著,弄得所有人有些莫名,到最后才点头说:“是。”
  果然是他。
  其实他们只见过一次,可是却记住了彼此的名字。
  那夜在急救室外,穿白大褂的他格外醒目,只可惜没这么温和。
第一章 本院美人煞(1)
 
 因为顾平生的到来,法学院突然备受瞩目。
  作为一个理工科出名的院校,电信和管理学院自来是老大,建筑和诸理学院虽习惯了沉默,却也不容小觑。孤零零的几个文科学院,简直毫无地位可言。
  “法学院?这个学校有法学院吗?那不是复旦才有的吗?”沈遥义愤填膺,念着学校BBS上的标题,“竟然这么说,太歧视我们了。”  
  她盯了讨论版整个下午,甚至连午饭都是泡面解决。
  由于顾平生的一张照片,终于让法学院扬名了。
  很热的天气,童言趴在床上。
  她用牙轻咬开桂圆壳,一颗颗吃着,不时掀开纱帐把外壳扔到床下。
  “一个学院只有三个班,学生数来数去都只有六十人,在数万人的校园,确实可以忽略不计。”
  “不要妄自菲薄,”沈遥站起来,很有志气地远望着法学楼,“我们有法学楼,全市最全的法律图书馆,光是国际法的老师就有十几个耶鲁牛津回来的。”
  “就因为这样,我们才被全校追杀。六十多人有整幢大楼,光老师就有四十几个,都快赶上一对一教学了。平时我们多低调,可这一星期快赶上超女了,都是顾平……”她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竟直呼其名,立刻更正,“顾老师惹得祸。”
  沈遥嘻嘻笑著纠正:“问题是,我们已成功踩下建院,拥有了全校最美老师。”
  童言险些咽下桂圆核。
  顾平生的脸,只是略显白皙清瘦,略显轮廓鲜明了些,偶尔穿的也挺招人喜欢的,可‘最美’这个放在堂堂法学院老师身上,实在……
  不过顾平生的煽动性,也不是她能否认的。
  单看本周三堂国际商事仲裁法,旁听的学生占满整间教室,害得迟到的自己和班长没有座位,只好站在门口发呆。
  六十多人的教室啊……我们班只有十九个学生啊……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好在顾平生进来,很快发现阄占雀巢,只低声对最前排的两个女生说:“麻烦你……”
  话没说完,那两个女生就马上起身:“老师,没关系,我们站着好了。”
  童言哑然,这年月还有甘愿站着上课的吗?  
  好在,他每周只来学校三次而已。
  最后为了保住本班学生上课的权益,班长开了次小班会,任何人绝不能泄露本学期的课程表,否则将是全民公敌。总不能次次让顾老师出卖色相吧?
  童言吃完桂圆,顺着梯子爬下来,发现沈遥又坐回电脑前。
  整屏的标题,都闪现着“法学院”三个字。
  “冒死泄露法学院课表”,“论全明星时代的法学院崛起之路”,“给校领导的公开信,有关法学院的教学资源浪费”,“请问一下你们谁有法学院的老熟人”……  
  沈遥轻点鼠标,打开个标题为“强烈抵制师生恋,还我纯洁校园”的帖子。
  “建筑学院去年毕业典礼,不是有对师生当天结婚吗?怎么就没人说,上帝好不容易眷顾一次我们,竟然就踩到他们尾巴了。”
  童言无奈,岔开话题:“你不是下午有选修课吗?”
  她光脚跳下床,显然忘记自己扔了一地桂圆壳,被硌得龇牙咧嘴。
  “钢琴选修?”沈遥看了她一眼,“肯定是满分,还去什么。”
  童言无语,非常不齿沈遥的做法。
  “作为一个钢琴特招生竟然选修钢琴,你是有多讨打?”
  而且第一节课就拉着老师的手臂,讨了个永不上课的口头圣旨,简直人神共愤。
  沈遥头也不回:“你这学期不是选修素描吗?身为严谨的法律系学生,你选修工业素描,到底是有多变态?”
  她不再理会沈遥的絮絮叨叨,换上衣服出了门。
  因为是周五,大多数人为了回家,都在选课时避开了这天,所以校园里学生并不多。
  她走在路上,正是大脑放空困顿难耐时,忽然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的一瞬,愣在了那里。
  迎着阳光看过去,那个已经在全校红透半边天的顾平生,正从一辆路虎里探出头。
  因为是逆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个晚上,他安静地坐在急诊室外的地上,稀稀落落的几个护士走过,都不敢看他。
  童言走到车边,努力放慢说话速度:“顾老师今天怎么来了?”
  顾平生好笑看她:“不用说的这么慢,让我感觉是在看电影慢放。去哪?”
  声音很有质感,可惜他听不到自己说话。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很熟的朋友,而不是老师。
  童言不好意思笑笑:“去图书馆借书。”
  她以为只是寒暄两句,没想到就坐上了顾平生的车。说是送,不过是三四分钟的车程,可她却忍不住偷看了他两次,说实话,从再见面开始她就不敢正眼看他。
  到下车,他竟也下了车,在这种人流较多的地方,童言还是很怕和他走在一起的,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试探问:“老师也来借书吗?”
  他锁上车,反问她:“你不知道今天的讲座?”
  童言努力回忆着,记起好像有人请来什么国际贸易法的知名人士,班长好像在星期三提到过。此时再看看顾平生的打扮,黑色的西装领带,安静的眼神,波澜不惊的微笑,除了用食指勾住钥匙的动作外,比平时真严谨了不少……
  “别告诉我,是你主讲?”她脱口问出来。
  “是我的朋友,”顾平生笑了笑,“我来看看会场。你吃饭了吗?”
  “没有。”
  “现在六点多了,”他略微沉吟,建议说“讲座是七点开始,时间紧张了些,我去买些三明治和饮料,我们就在,”他回头看了眼图书馆前的思源湖,“我们在湖边吃吧。”
  ……其实这个讲座,她从来没想去。
  她下意识眼神飘忽:“我很想去,可晚上还有计算机课……”
  “可以看着我说吗?”
  她脸一热,马上转过脸,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微微笑著,说:“刚才没看清你说的话。”
  被他这么一看,她满腹谎话都不敢说了,只好说:“我是说,我要去五楼借书,你可能要多等我一会儿。”  
  当她咬下第一口三明治的时候,看了眼翻资料的顾平生。
  或许是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太特别,又或许是顾平生实在太不像老师……她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看到他已经收好东西看向自己时,立刻调整好面部表情,目光恭谨。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他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吃了一口。
  ……
  “很好,”她想了想,也问了他相似的问题,“你妈妈……”
  “去世了。”
  她说了句抱歉。
  直到吃完整个三明治,开始一口口喝咖啡的时候,才终于问出了一直的疑问:“顾老师,我记得你以前是医生?”
  而且,是协和医院的心外科医生。
  说这话的时候,身前有两个女生走过,很好奇艳羡地看了眼两个人。
  童言有些窘,刚才顾平生和她建议时,她就想说思源湖是学校有名的恋爱湖啊,尤其是这种晚风习习的夏日,所有长凳上都是互相依偎的人……
  虽然,她已经刻意把新借的书放在两人中间,可架不住顾平生这么显眼。
  “不算是医生,那时候只是去我母亲的医院实习,”他说,“后来因为听不到声音了,不方便再上手术台,就转读了法律。”
  “这么快就能读到博士?”太玄幻了吧?
  “我读本科时在美国,法学院和医学院,都要本科毕业才有资格申请,”他笑了笑,吃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拿出一包湿纸巾,先递到了她面前,“当时我医学研究生读了两年,还没毕业就出了些事情。一个表姐直接介绍自己的导师给我,就去英国转读了法律,说起来没有浪费多少时间。”
  她恍然,抽出一张纸巾:“可为什么要回国呢?留在母校不好吗?”
  顾平生也抽出一张,擦干净手,拿起纸杯喝了口咖啡:“去年毕业回国渡假,在吃饭时认识了你们法学院的院长,他邀我来试教一学期。我有朋友在这里,她也劝我过来,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当老师,”他想了想,接着道,“只签了一学期。”
  “就一学期?”
  他点头:“也许还没适应被叫‘老师’,就走了。”
  童言喔了声,回过头继续喝着纸杯里的咖啡。
  她从没有试过一直在注视下闲聊,直到进了图书馆,还有些适应不过来。
  通常没有讲座安排在周五,因为大多数学生要回家,会很冷清。
  可童言一迈进大教室,立刻就傻了。五百人的教室竟然座无虚席,甚至走道都站满了人……估计除了大四找工作的宣讲会,绝无先例。
  好在沈遥事先给自己占了座位。
  整晚顾平生都充当着司仪的角色。
  他那位美国朋友也是偶像级的,说了一口流利的中文,讲着讲着贸易法,就拐到了自己去中东时是如何在炮火中穿行,还亲自救过个女孩子,听得满场人连连惊呼。
  顾平生偶尔添上两句,话不多,却像是比他经历的还要精彩。
  到后来互动的太热烈,美国人居然开起了顾平生个人玩笑:“以前在国王学院,你们的顾老师绝对是‘美人煞’。”
  五百人的大教室瞬间安静……
  这美国人何止中文好,简直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她看到顾平生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那么笑著。
  美国人想要再说时,他才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适时打断说:“现在是提问时间,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吗?”
  一句话,成功让场面热闹起来。  
  身边一个韩国留学生听不懂‘美人煞’,却实在好奇:“那个美国人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沈遥笑嘻嘻解释:“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懂不?”
  韩国留学生自诩早过了中文考级,很认真的说:“就是女人美,让鱼和大雁看的呆了,忘记了游泳和飞行。”
  童言听得想笑。
  意思是对,怎么这么怪?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这个人说的是,顾老师美的,连美人都羞的只想死了。”
  ……
  不出所料,当晚学校BBS上,齐刷刷的一串标题都成了“美人煞”。
第二章 本院美人煞(2)
  每周日,童言都会到一个法国的体育用品卖场打工。
  这个卖场在上海有四五个门店,起初她去面试,只不过是看中了学校附近的分店,没想到上岗后,反而内部调剂到了很远的地方。
  在接到电话通知时,她犹豫了三秒,还是选择接受了。 
  于是每周日早晨五点,她就要强迫自己爬起来,辗转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卖场。唯一好处只是那个门店在虹桥附近,90%的顾客都是外国人,做导购练口语倒不错。
  只是,最近卖场新运来批运动裤,算是彻底打破了这个美梦。
  这几星期她都直接被发配到仓库,机械性地用衣架夹裤子,最大问题是那个铁夹子很硬,裤腰还要拉的笔直才能夹住。到处理完五百多条裤子,手指都肿了。
  经理来检查完,已经下午一点多。
  她饿的不行,饥肠辘辘地从仓库出来,举着一双手奔到收银台:“苗苗,我疯了,你看我的手指都肿成什么样了?”
  “太惨烈了,”苗苗摇头,“工伤啊这是。”
  她龇牙抱怨:“是啊,前三个指头都没知觉了,难道一会吃饭要用无名指和小拇指拿筷子?”苗苗刚想调侃两句,忽然就换了个工作表情,移开视线对她身后说:“先生,这个收银柜台已经关闭了。”
  “没关系。”身后有声音答。
  顾老师?
  童言诧异转过身,顾平生正在看着自己。
  这是有多巧啊?
  她看见顾平生身边的美国教授,还有那个被塞满的手推车,马上明白过来,这两个人估计是要去自驾游。手推车里不是帐篷就是鱼竿……
  “你朋友啊?”苗苗看着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立刻说,“快来,到我这里付帐,我按内部员工打八九折。”
  她说完,立刻把已关闭的牌子拿下去,很是热情地替顾平生结帐。
  童言站在一边也没事,便帮着她一件件装袋,这些早是做惯了的活,很快就装了四大包东西,却在拎起来时候犹豫了。
  这么重,给谁拿呢?
  算了,自家老师当然要照顾。
  她不动声色地把很轻的两个袋子递给顾平生,另外两个递给了那个美国教授。
  反正从大小绝对看不出区别。
  没想到她才递出袋子,苗苗就笑嘻嘻耳语说:“我去吃饭了啊,你就好好和你这个大帅哥吃饭吧,我估计你连无名指和小拇指都不用了,意思意思吃两口,饱暖可会思□的。”
  童言啊了声,一把没拉住她,这小妞就溜了。
  “一起吃饭?”顾平生恰到好处开了口。
  结果童言又莫名其妙地和两位大学老师,一起吃了顿中午饭。
  好在是吃咖喱饭,她可以用最易操作的勺子。
  三个人点完餐,顾平生忽然对她说:“让我看看你的手指。”
  童言愣了,要怎么看?
  她把手竖着伸到他面前,正忐忑时,就被他轻握住了指尖,拉了过去。
  童言吓了一跳。
  众目睽睽下这么拉着一个女孩的手,也太不妥了吧?
  他在看的时候,美国教授也煞有介事地看了眼,碰了碰顾平生的手臂。顾平生侧头看他时,他才笑着说:“TK,看你这眼神,让我又想起你读医科的时候。”
  他难得愣了下,笑着松开她的手:“的确,又犯了职业病。”
  对啊,他以前是医生。医生完全没有男女忌讳。
  她暗松口气,收回手,捏着吸管猛喝冰沙。
  刚才的手是有温度的,不像很多年前那么冰凉,骨肉均匀,修长,毫无瑕疵。
  还真是,美剧渲染出来的外科医生的手……
  “你下午还会继续这么工作吗?”他叫来服务生,“麻烦,给我大些的冰块。”
  童言等他转过头,确认他能看到自己的口型,才回答说:“下午不用了,下午我只要导购就可以。”
  “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打工?”他想了想,“比如做家教?”
  童言笑了:“我是文科生,一般只有理工科的人才好找家教,初高中都是请人来教数理化,很少有人要教语文的。”
  “不做家教也可以有很多工作。”
  她笑:“是啊,其实就想做些不是坐着写写画画的工作,辛苦辛苦自己,体会体会赚钱的不容易。”
  美国教授倒是笑了:“这很正常啊,我以前也经常去收银什么的。大学生平时就坐在教室里,要是打工也是这样,太没乐趣了。”
  她忙不迭点头:“刚才那个女孩子是中专毕业,都工作很多年了。我第一天来的时候给客人开发票,竟然发现自己连大写的壹贰叁都不会写,让我在电脑上打字很简单,可是真到用笔写了才发现自己是个文盲。”
  服务生很快拿来一桶冰,他从身上拿出湿纸巾,抽出一张包起块形状合适的冰块,递给她:“握在手里,下午应该会好一些。”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有些不好意思。
  哪儿有这么骄气啊……
  下午回去时,苗苗两眼都根狼似的了:“刚才经理回来,悄悄和我说你被一个男人拉着手,别提多浪漫了。我特地追问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好在好在,就是那个长得让人嫉妒的中国人,哈哈哈哈,快交待勾搭秘诀。”
  童言满头黑线:“那是我的大学老师。”
  苗苗愕然:“师生恋?太牛气了。”
  “……他在给我检查手指,”她把手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你忘了我的工伤了?”
  苗苗继续愕然:“童言,我记得你是学法律的吧?你老师也应该是教法律的吧?最起码肯定和医学不沾边吧?”
  “……他以前是医生,后来才教法律的。”
  “……不愧是名校老师,有才,太牛气了。”
  童言无语,决定放弃解说,迎上一对外国夫妇,开始轻松的导购工作。
  因为周日的体力劳动,周一她成功睡到几近上课,被沈遥从床上揪起来:“快起来,今天是商事仲裁,要随堂考。”
  她迷糊睁开眼,对着面前的那张脸凝神很久,才猛地坐起来:“随堂考?!”
  还是国际商事仲裁……
  为什么又是顾平生?
  她咬着笔头,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英文。平时最烦的就是英语阅读题,这下好了,不仅要阅读,还要彻底读懂纷繁复杂的案例,最重要的还要分析……英文分析。
  可不是四六级作文那么简单了。
  这种案例分析题,她想抄都没机会。
  匆匆扫一眼身边班长的卷子,密密麻麻的英文,那潇洒的手写体,基本除了is,are,here……就都看不懂了。
  “童无忌?”沈遥埋头,叫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童言,童言无忌。别名:童无忌。
  沈遥的声音不轻,显是欺负顾平生听不见。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几声轻笑,紧接着,教室前方又是几声轻笑和低语。无一例外的是,大家都盯着自己的卷子在低声喃喃,对着答案。
  童言心虚地看了眼坐在教室门边的人,没理她。
  沈遥继续在身后叫她,变着各种声音,搞怪尽出,最后才终于大吼一声:“童言!”
  她被吓得掉了笔,又心虚看了眼顾平生。
  一道视线越过众人,很快捉到了她,童言忙低头,恨恨盯着卷子问:“干嘛?”
  沈遥的声音格外谄媚:“童无忌,给我看看你卷子……”
  “……我也没写啊。”
  “童言。”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有些冷,像是深潭水。
  童言欲哭无泪,默然起身看着顾平生:“顾老师。”
  他静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拿起她只写了两句的卷子,又看她:“不会?”
  “……不会。”这时候再说谎话,就是找死了。
  窗外的知了没完没了叫着,头顶的风扇也转的很欢快。
  可是教室里却安静的不行,顾美人发威,也很可怕。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顾平生才悠悠地叹了口气:“第一次随堂考,可能你们还不能适应用英文做案例分析。这样,童言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答对了,今天所有人就拿着卷子回去做,分数同样计入平时成绩。”
  众人哗然,立刻转而盯着童言,目光之热烈,比日头还毒。
  只有童言脸更白了。
  “‘国际商事仲裁法’的概念?”顾平生笑吟吟看她。
  概念?
  “我靠,”有人低声在角落里喃喃,“童无忌,你要是连这个都答不出,立刻驱逐出本班。”“童言,我们的平时成绩啊。”“美人煞这是有意放水啊,言言。”
  童言欲哭无泪。有功夫说这些……还不如快告诉我答案。
  “你们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我。”顾平生笑著说。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闭上嘴,老实抬头看顾美人。
  “想好了吗?”他问。
  童言肝肠寸断,硬着头皮看顾平生:“‘国际商事仲裁法’……就是……国际的,商事的,仲裁的……法律。”
  众集体泪目。
  果然是童言无忌,丝毫没有技术含量。
第三章 本院美人煞(3)
  大家都在笑,顾平生却不笑了,只是很平淡地重复着她的话:“国际的,商事的,仲裁的,法律?”那么一瞬的严肃,童言有些说不出话。
  后边人举起手,抬头说:“老师,我能替她答吗?”
  沈遥终于于心不安,决定自首了。
  顾平生抿起嘴角,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笑。
  最后他只是摇头:“不用了。”
  他走回到讲台后,翻开书开始讲课,像是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只是在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他才合上书,说:“童言,下午去次院办,我的办公室。”
  完了。
  顾平生拎着书走出教室的一瞬,所有人都看向童言,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你完了。
  “没关系,”沈遥拍了拍她的肩膀,“美人煞,专门煞美人的,说明你真的很有姿色。”
  童言磨着牙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结果下午她到法学楼时,碰到每个负责行政的老师都是笑吟吟问她:“国际商事仲裁?知道不好好学习的下场了吧?”而授课的教授们都是语重心长:“童言,你看着挺聪明的,怎么成绩就总不高不低呢?再努力一些,就能拿到交换生名额了。”
  童言或是笑著,或是恭谨应对,直到走进顾平生办公室时,终于明白他找自己不止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国际商事仲裁,还有别的原因。
  他曾说是‘有朋友’在这个学校,却没想到是理学院的女老师。
  同时也是自己大一大二的噩梦女神,赵茵。作为一个高二开始就不学物理的纯文科生,却在进入大学后被要求读大学物理,这是一种什么命运?不停重修的命运……
  “TK,我走了,”声音委婉的赵老师,对童言笑了笑,“童言,刚才我看你的课表,这学期你没选物理课,是要下学期再选吗?”
  其实这老师真不错,可她讲的自己的确听不懂。
  童言很礼貌笑了:“我想这学期自己看书,下学期再奋斗一次。”
  赵老师没再说什么,走了。
  顾平生的办公室她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法学院某位行政老师的癖好,整个装修都是偏白色的,连布艺沙发也是|乳|白色。只有大盆的巴西铁绿莹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你物理考了四次?”
  童言瞬间有种走错地方的感觉,她貌似是为国际商事仲裁来的,不是大物吧?
  她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但需要个很有力的转移点……“你们?不会是男女朋友吧?”
  能为了一个朋友的愿望,就决定工作地点,关系肯定很不一般。
  顾平生忽然怔了下,马上就笑起来。
  结果到最后,他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用她那点儿愧疚心理,挖出了她为什么会挂四次的原因。她的总结陈词很简单:“天分是不能强求的,顾老师,我从高一就明白自己物理不行。”
  顾平生喝了口水:“需要我给你补课吗?”
  她心跳了下,没说话。
  反倒坐在沙发上,过了会儿才看着他说:“顾老师,你能当作以前我们不认识吗?”
  “为什么?”
  “我现在挺好的,可你对我这么关心,我反倒觉得自己过的不如意了,”本来这些话应该低头说出来,更有勇气些,可对他却只能对视,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其实你可以学校食堂转转,有时候会碰上没钱吃饭的学生,等着吃别人的剩饭……这些才真需要帮助的,我就是中等水平,不愁吃喝……”
  “童言,”顾平生打断她,“六年前在医院,对不起,那是我唯一一次打人。”
  ……
  怎么提到这么严肃的话题。
  童言本来想表达的是,我现在生活风平浪静的……你不用再这么关心我了。
  “其实,你打的一点儿都不疼,就是稍许丢人。”
  她忘不了那天。
  ICU外边人特别的少,光线苍白清冷。
  身上的书包很重,里边放了很多很多的卷子和书,脑子还跑着刚才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数学题。她只看到几个人簇拥个中年男人,还有个很年轻的大男孩靠着雪白的墙壁,坐在地板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拿着单薄的白纸。
  中年男人走过来问她:“你是言言吧?”
  虽然声线刻意温和,但长久高高在上姿态让他包了一层冷漠的薄膜。
  自己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唯一能给母亲手术签字的亲属。
  手术费不重要,重要的是亲笔签字。
  那时是什么心情,记不清了,只是拒签名字:“你不是做官的吗?难道还不习惯签名?你要负责随你便,只要你真正的老婆不计较。”甚至在医生询问要不要探望时,也只是说要回去上课。她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医生和护士怪异的眼神。
  然后,有人扯起自己的手,强迫着自己去签字,竟是不相干的他。
  挣扎间,她咬住他的手,咬的牙都酸了,他却怎么都不肯放手。
  最后是他打了她一巴掌,很响,整个走廊里都回响着这个声音:“这世界上,你有权利选择任何东西,惟独父母,你不能选,也不能放弃。”
  那时候自己哭得很惨。现在想想,根本不疼。
  可能就是他的那句话,让自己彻底崩溃。这世上你能选择任何东西,惟独父母不能选,是啊,根本没的选。
  后来,好多医生上来拉住,对他说“你母亲心跳骤停”,他才猛地僵住,松开了自己……
  她记得他的胸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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