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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详了一下面前尚睡眼朦胧的兄长后再次下达了命令:
  “刷牙!洗脸!马上去!”
  ‘真是个长辈没有权威的家庭啊。’
  我一边在心中感慨一边打着呵欠向厕所走去。但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女孩掌握着契关我生死的一日三餐之大计,于是像‘我又没拜托你叫我起床’和‘我是散漫主义者’的抱怨也只好向肚子里吞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本人的名字叫兰卡迪那,是一名平凡的二十三岁大学生,现在正和妹妹丽丝汀同住在一套狭窄的二室一厅中。由于早年父母双亡,所以在辛劳的学习之余不得不兼差做些奇怪的工作以换取微薄的收入。不过即使自己是这个小家庭中的唯一经济来源也好,却因为缺乏日常生活能力而沦为了被统治阶级。权力的沦丧大到体现在对睡眠时间长短的控制和一日三餐的菜色选择上,小则连扣扣子的顺序,刷牙的效率都尽在妹妹的掌握之中。
  比如现在丽丝丁就在门外大声的提醒我:“牙齿的里侧都要刷哦。”
  ……经历千万年的争斗,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已经临驾到了男性之上。对女权主义时代的来临,我恐怕是全世界体会最深刻的一个。边在心中这样感慨着,我边偷工减料的完成了大部分人在早上必须对自己履行的义务。
  “今天又要晚回来吗?”
  等到我洗漱完毕,坐到餐桌旁后丽丝丁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了桌子上。金钱的缺乏使得牛奶和咖啡都成了奢侈品,如果不是特殊的日子,那就大可不必指望面前的盆子和杯子里有超越市值一元人民币以上的食物存在。相当贫苦的生活,如果让那些蜗居在中高级阶段资本主义社会里的慈善家们知道,或许会在慷慨解囊以前就同情得落泪吧?
  “没有办法的吧?政府已经决心将下一代弃之不顾,为了能够保障你我将来不至于去扫大街的学费,身为兄长的我只能去廉价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了。”
  我这番充满责任感和兄妹之爱的话丝毫没有打动面前的金发少女,反而被嗤之以鼻。
  “有看过报纸吗?用金钱来表达自己的关爱可是最低等的哦。如果真的关心自己的妹妹,偶尔也拨出时间来陪我逛街如何?就算是身处和平年代也好,单身的美少女也是很危险的哪。上次又有人找我搭讪,而且一幅决心死缠滥打到底的样子呢。”
  “即使是彪形大汉,如果真的要动武,多半躺在街上的也是对方吧?不懂得适时的信赖就不是好兄长了。”
  在说着如同早餐一般没营养的话的同时我打量着面前有着‘防狼术皆传’头衔的妹妹。唔……美少女绝对算不上是言过其实,甚至还稍嫌不足够。无论初中,高中还是大学,丽丝汀的书桌和储物箱里都是从来不缺乏情书的。姣好的容貌和修长匀称的身材,哪一方面都显示着她在几年后有竞争亚洲小姐的实力。
  “发什么呆?我还要收拾桌子哪。”
  被指责的我只好停止对妹妹未来的展望,将面饼快速的塞进嘴里。
  “我说啊,丽。”
  “嗯,什么?”
  “找个有钱人嫁掉如何?那样我们就能住宽敞的别墅,享用丰盛的早餐了哪。哎哟哟!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上学,上学要迟到了!”
  靠着这样的借口我才从丽丝汀的臂弯里取回差点被折断的手腕。一气喝下半杯已经温吞的白开水后我提起脚边的书包,站起来打开几步之遥的大门走了出去。
  但这还不是清早离家的最后程序。
  “书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没有忘记做作业吧?”
  “没有。”
  “午饭和晚饭呢?”
  “忘记了……”
  勤俭节约的原则之一即是‘绝对不在商店里购买成品’。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尽管没有任何人正式的教过丽丝汀烹饪,她的手艺仍然临驾于普通饭店里的大厨之上。
  “工作的时候要仔细点哦,不要再像上次那样,外套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走了。”
  从这些情况来看,就不难理解那些和我们没有深交,却好在背后谈论别人长短的邻居们为什么会认为这套房间里住的是‘甜蜜的年轻夫妇’了。真是的,女孩子应该注意影响嘛。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正是由于此类谣言的盛行,才使丽丝汀避免了天天收到张三家儿子的情书或李四家侄子送来的花束那种尴尬,果然所有的事情都有好的一面。
  出发出发……
  为了步行到学校的路程丽丝丁替我预备了十五分钟,当我踏进教室时时间还有盈余。而且由于‘老师会迟到’这个在大学里才有的特色,所以我不得不忍受女生们对着我的指指戳戳和不小心传来的窃窃私语。
  “看,看,就是他。”
  “真的是银色的耶。”
  大学里的课程并不象中学那样每次都由固定的年级和班级参加。通常来说,一场大课里会有三五个不同班级暂时共聚一堂。不同年级的学生同桌而坐并不希奇,而且因为人数众多和纪律相对的松散,所以其它不存在于点名册上的人要混进来也毫无难度可言。就这个班级来说,大多数业余的间谍都是由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女学生组成的。
  “又成了观赏品了哪。”
  我用手抓了抓惹祸的头发,喃喃自语着说。不知道是基因突变还是母亲在怀有我和丽丝丁期间将颜料当作饮料喝进了肚子里,自降生到这个世界开始,我的头发就呈现出罕见的银白色,而丽丝丁的头发则是金黄铯。由此引伸出来的事端和话题并不少:我不止一次的因为有前辈认为我的发色侵犯了他们的权威而不得不用暴力作为调节彼此关系的方法,丽丝丁甚至还在中学的时候被老师误以为是染发而遭受训斥。不管别人认为这种先天的变异多么‘漂亮’,‘酷’,‘有型’,对当事人而言,它只是单纯的麻烦召唤装置而已。
  课程一如既往的空洞无聊,于是不少人在点名后就陆续离去。
  ‘反正在考试前拿着复习提纲冲刺一番就能过关,何必还要在教室里浪费比金子更珍贵的青春呢?’
  对于这样的理论我也是心有戚戚焉。但本来应该在去年就昂首挺胸离开学校的人现在却还蜷缩在教室里,这样的立场令我实在无法理直气壮的推门而去。正当我采取折中的办法,开始趴在桌上打瞌睡时一个纸团落入了圈起来的双臂中。由于以为是讲台方向飞来的粉笔头,所以我如下巴装了弹簧般的坐起。搞清楚状况后四下张望一番,似乎没有人愿意为这次恐怖袭击事件负责。不经意间展开纸团,看到了如下的文字:
  ‘兰卡迪那前辈,你好:
  可否在放课后去一次二号楼的天台?我一直想把这些日子来的心情传达给前辈。
  希望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施琼’
  看完后我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从‘前辈’这种半外来语来看,想必对方是个浪漫主义的日剧中毒者吧?不久前齐藤先生已经将浪漫主义的形象彻底在我心目中败坏尽了,时至今日,实在是无法再对隶属这个范畴里的人产生什么好感。而且我总喜欢用妹妹作为标准来衡量女人,所以在我看来整个学校里实在没有一个能真正打动我,称得上秀外慧中的女性。
  ‘尽尽人事吧’,我耸耸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非常抱歉,身为毕业生,对我来说每分每秒都要抓紧用来学习,实在没空考虑个人的事情。而且由于经济条件的限制,我无法负担生活以外的费用。唔……施琼同学,你这么可爱,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我只想平静的过日子,对竞争实在是敬谢不敏。抱歉,今天我还有兼职要做,先告辞了。”
  为了尽量维护对方的自尊心我不惜将实情和盘托出,作为一个不算‘烂’的男人,这样做也是应该的吧?虽然面前的女生露出不相信的神色,总之我用外交用语般的公式套路回绝了对方。即使这个女孩长得颇为动人,但我那根简直不知道是否存在,掌管恋爱的神经还是毫无反应。抬头间看到对方的脸上写满了‘惨败’的字样,即使我已经尽可能回应得婉转,想必她的自尊心还是支离破碎了吧?对于大多数男人而言,佳人投怀送抱是抵抗不了的诱惑。大概也就因为明白这点,面前叫施琼的女孩才在见到我出现时显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另外美女多半也有着被宠坏了的脾气,‘被拒绝’是不存在她们的辞典和日程表里的。
  然而顺从个人的意愿并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的义务,看着脸色惨白,僵在原地的施琼,明白言尽于此的我再次低头致歉,然后转身离去。如果为了展现风度而进一步安慰她,难保不会惨遭滑铁卢,被打蛇随棍上的对方拉进泪水的泥沼里而脱身不得。当断即断,逃之夭夭才是上上之策。三十分钟后我吹着口哨打开了美铃事务所的大门,以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被放入掌管遗忘的神经回路里。
  “哟,菜鸟,来啦?”
  当我走进健身房时,赤裸上身,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的齐藤先生正平举着两个硕大的哑铃。大概是在上次事件中明白到了体力的重要性,所以最近他做得最多的就是跑步和有氧操。我将书包和外套挂到门边的衣架上,然后在锻炼三角肌的器械上坐了下来。
  “是啊,但和没来也差不多吧?出工不出力就是指这样的情况了。”
  纵使身上多处的淤青都退了,位于我左肩的伤口却还没有拆线。连平时走路都会感到疼痛,不知死活的抬拳踢腿自然更不可能。仔细想一想,这几天来为了隐瞒事实,而在妹妹面前成装成若无其事实的样子实在是耗费了我巨大的精神力。虽然和被活活烧死仍然不啃一声的邱少云无法相提并论,但在国民精神普遍衰弱的今天,也算得上是件小小的壮举了吧?
  “哦,对了,你最好马上到美铃社长的办公室去一次。”
  “难道今天的皇历上是写着大凶吗?”
  “什么话!身为上班族竟然不知道最重要的日子?”
  “耶?”
  “那就是……The发薪日!”
  我忽然闻到了从伊甸园中传出的百花香味,若有若无的气息把我从头到脚笼罩起来。我还能听见耳边有天使轻轻的呼吸声,感觉到她吐出的湿润气息。地下室的顶棚凭空消失,漫天的繁星将我包围在其中。无数神的信徒就在我四周高唱赞美诗……于是我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想确定上帝是不是正在天上望着我。但我看到的是一轮明月,然后它化做巨大的金币掉下来,砸在我的脑袋上。
  “在发什么呆?”
  齐藤先生将哑铃从我的脑袋上提起,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我。
  “上次的任务中你的头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但现在有了。”
  “没事就好,快去见美铃吧。”
  无视于我的回答,面前有暴力倾向的男子转身走开了。我也没有闲心再和他胡闹,毕竟能够分清事情的主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重要的能力。‘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介可抛!’在我的脑海里记忆有这样的格言。但就当今社会而言,大可把它改成‘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金钱故,两者介可抛!’这是并不是妄语,而是迷乱于世间的现代人的肺腑之言。今时今日,‘金钱至上’已经是许多人直言不讳的信条了。如果有了钱,爱情和自由自然会跟随而来。反之,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别说丘比特会对他嗤之以鼻,就连自由都会扬长而去。现实和理论的差别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而且从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来看,我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将变质的理论付诸了实践。总之我一蹦三跳的跑出了健身房,身后传来了齐藤先生的感慨:“真是好简单的家伙。”
  第七章 事务所职员们的第一次聚会
  “一,一,一,一万七千元?”
  我带着快昏倒的表情站在美铃面前,如果不是及时按住办公桌,难保不会露出瘫倒在地的丑态。
  “是啊,二千的固定薪水,另外业务收入中百分之二十的提成你和齐藤一人一半。本来是不应该给你这么多的,但齐藤坚持要平分,说你当时也做得不错。反正和我没关系,就顺他的意思吧。”
  哦~哦~齐藤先生,一直以来我真是误会您了。原来您是神一般的好人,将仁慈的光芒洒向四方……如同冬天的太阳一般,温暖我的心……
  虽然夸张了点,但这确实是我当时心情的真实写照。在将以圣光为背景的齐藤先生捧入云端后我整肃了自己的表情,双手接过鼓鼓的信封。在工资单上签下名后我对着美铃深深一躬:
  “这个月也请多多指教。”
  “啊,彼此彼此。”
  “那么告退了。”
  “站住!”
  背后传来的断喝刹时将寒流送遍我的全身。
  “转回来。”
  ‘发现工资单上有错误?’旋转僵硬的腰部时我不禁有这样的猜想。
  “听说你的衣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弄坏了?”
  “是的。”
  “那么自己再去买一套像样点的,把收据带来事务所报销。齐藤说你的能力虽然不错,但穿着实在太不象样子。下次出任务的时候要向他的打扮看齐,不要让别人看低本事务所!”
  “明白了!”
  “嗯,那就好。对了,靠过来点。”
  “咦?”
  “把头伸过来就是了。”
  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我还是顺从的把脑袋伸了过去。‘有什么秘密的消息要告诉我吗?’看到美铃从椅子上站起,把嘴巴凑向我耳边时我不禁有这样的猜想。然而不久后传入耳朵的是‘缀!’,这样的不祥之音。脸颊上一瞬间感受到温暖和柔软,然后两片薄薄的东西留下了潮湿的感觉离去。战栗混合着奇痒钻入我的骨髓直冲入大脑,这种由外界微小刺激而引发的强烈内在感受是由于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哇啊啊啊啊!!!”
  ‘犹如被毒蛇咬了口一般’,如此形容的话就太失礼了。但即使感觉不错,这样的突发事件也不是我能承受的。当我惨叫着跌向地板时美铃坐回了椅子里,那种满不在乎,稳如泰山的样子实在很容易让我以为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小小奖励,当作是特别分红吧。”
  好不容易站起来后我涨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了几句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社长室。
  “口红没擦掉。”
  当我从尴尬之洪水四处泛滥的灾区仓皇逃出时,齐藤先生早就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等在了门外。
  “本事务所的传统相当优秀吧?”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那样就算不上是惊喜了。”
  ‘是祸从天降吧?’
  这句话没必要说出来。总之我扯下齐藤先生挂在肩上的毛巾,不顾上面的汗臭味,恶狠狠的用它擦着脸颊。
  “啊~啊~真是暴殄天物啊~”
  齐藤先生用夸张的音调惋惜着,然后整了整发型。
  “现在该我了,让你看看优良的示范是怎么样的。”
  他推门而入,一分钟后门里传来了响亮的耳光声,接着一脸沮丧的齐藤先生再次出现我面前。
  “Shit!时机尚未成熟就莽然发动攻势是大忌,以后你也要注意这点。”
  左脸上有唇印,右脸上有手印的齐藤先生狠狠的瞪了正在狂笑的我一眼,然后把我的脑袋夹在臂弯间向前走去。
  “今天提早下班,正好兑现上次和你的约定。风那个家伙也出了力……反正通宵喝酒狂欢的时候人越多越好,我们去找他吧。”
  “九点以前我得到家~~~”
  这么微弱的抗辩声自然是不会被齐藤先生听在耳里的。
  找到风先生,各自换上便服,美铃事务所的男子三人众便到马路边拦下出租车,直奔位于H路上的酒吧。
  “哇哈哈哈哈,今天我买单,你们不用客气,尽管喝!”
  这种无节操的大笑声自然只能是由齐藤先生发出的。相对于豪迈放肆的对方,我的局促不安就显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了。虽然只是供普通白领消费的场所,但对寒酸惯了的我来说还是称得上大开眼界。不超过一百五十个平方米的室内被分隔成包厢和大堂,暗淡的灯光将暧昧不清的色彩投影到每个角落。奢华而又糜烂的氛围在其中升起,化做实质的力量侵蚀人心。幸而现在不是酒吧营业的高峰时期,空旷的大堂里只有齐藤先生,风先生和我占住了一个小圆桌。否则独来独往惯了的我一旦被扔进陌生而又喧嚣的海洋里,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齐藤先生唠着香烟翻动酒水单的时候,另一个人正在用寒冰般的目光扫视四周——他就号称‘干冰之剑’的风先生。由于其独立特行的行事风格和无人知晓的来历,可以说,风先生在美铃事务所的职员心目中就是神秘主义的象征。
  ‘风’这个名字自然一听就知道是化名,但即使翻遍所有个人档案,有关这个瞳孔呈死灰色,总是穿着深黑色套装的年轻男子的全部记录也只有:他是个中国人,应该没有超过三十岁,所有的人都称呼他为‘风’。另外在我了解的范畴里,套着宽松装的风先生虽然看起来并不让人觉得壮硕,但他的实力之坚强却是不容怀疑的。举例而言,健身房中用来进行深蹲锻炼的举重器我是选用五十公斤的,而齐藤先生则是一百公斤。当有一次我问到那副重达二百五十公斤,就算杀了我也难动其分毫的庞然大物是哪个怪胎使用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是‘风那小子’。日夜与死亡共枕的黑市拳手锻炼身体的标准也不过如此了吧?而在被事实冲昏头脑的我去证实时,风先生只是回以牵动嘴角的笑容。
  “负重深蹲的世界记录是六百十五公斤,我的这点小玩样实在不算什么。”
  纵然我没有太过强烈的竞争意识,但同样作为人类这种生物,听到这样的回答也难免为之胸闷气堵。人的潜力是无法估量的,于是两个星期后我看到风先生专用举重器的两边又各增加了一个二十五公斤的铁环。为了不至于因为手脚骨折而哭着在医院里与石膏绷带为伍,连齐藤先生都不敢和风先生进行实战对练。沙袋什么的也显得太过脆弱,所以每次去风先生用过的健身房,我总能看到一堆被踢碎的木桩和石块。
  “只要有风这个小子在,就算遇到一个小队的正规军也不必担心。”
  当在上次的妖镜事件中我看到连头发都没有一根显得凌乱的风先生像撕开纸头般的破开被家具挡住的大门,而他身后的地上却躺着已经没有气息的三个黑西服时,对于齐藤先生的这句评论便也不得不赞同了。所以对我来说,风先生是和美铃社长是不同类型,另一种需要敬而远之的对象。
  ‘有这么恐怖的实力……会不会是特种部队的退役人员呢?’
  正当我做出这样的猜想时,向来沉默寡言的风先生却出人意料的主动开口了。
  “兰卡迪那,你以前的是干什么的?”
  “咦?啊,我一直是学生。”
  “是吗……”
  风先生冷漠的目光中一瞬间似乎闪过了讶异的神色。
  “那倒是有点奇怪。”
  “怎么说?”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
  我当然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事实上我对自己现在能够心安理得的坐在这里也觉得很意外。‘自己遇到了鬼,也杀了人。’如此可怕的遭遇似乎并没有对我造成多大的冲击。换成神经脆弱的人,就算因为精神崩溃而要在别人的看护下度过往后的人生也不出奇。负负得正吗?或许就是因为同时遇到了两者,所以多个事实在我的心中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既然人死后可以变成幽灵,那么‘杀死对方’这种极端行为的严重性便不知不觉在我的观念中被淡化了许多。‘只是把在这个世界上不受欢迎的一群驱逐出去而已。’个人意识的奇妙之处就是总能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以维持精神世界的均衡。
  以上的诡辩只能作为搪塞自己的理由,这点我是非常明白的。但既然翻遍内心的角落都找不出足够令自己崩溃的不安,那我也没兴趣继续自寻烦恼。
  “这是正当防卫呀,总不能让我坐以待毙吧?你和齐藤先生不也一样?”
  “嗯。”
  风先生冷淡的回应,表示他没有继续话题的欲望。已经为自己镇定自若的态度准备了充分理由的我不禁大失所望,只好拿起酒水单子遮掩表情。
  ……
  一目十行的往下看,居然没有见到过个位数的价格。就连贝克啤酒都要二十八大元,穷人与狗不得入内的高消费场所斩起人真不是盖的。全无经验的我不知道还能冒充内行多久,幸而这时候齐藤先生先做出了决定,于是我也随之附和。目送招待离去后偷偷扫了一眼价目表:克罗纳啤酒,68元/小瓶
  ‘总算也开始做人了哪。’近一个月的午餐费只能换来三百七十五毫升的苦涩液体,这种以前连做梦都不会预见的待遇实在令我有扬眉吐气的感觉。付出和得到成正比,那么现在的这份工作也就不显得那么糟糕了。‘从今天开始可以不必再仰赖舅舅了吧?或许应该把那些破旧的家具都换掉……不,存钱买套新的三室一厅都不再是梦想了。还有丽丝汀……看来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早点告辞才行。’当我踌躇满志的计划未来时两瓶克罗纳小瓶装和一大杯黑啤酒被放到了桌上。拿起自己的那份和兴高采烈的齐藤先生,还有依然满脸冰霜的风先生干杯后,我把淡黄铯的液体浸过塞在瓶口的柠檬片,一气倒进喉咙里。
  告别贫穷,万岁!
  三个男人用令酒保手忙脚乱的速度消灭掉各种混酒和大堆的扎啤后才打开话题。作为相识还不算久的小群体,谈论的主题自然只能是共同经历过的妖镜怪谈事件。
  “戚,真是没面子,第一次带菜鸟出任务就落得要你来收拾残局。风,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
  “善后工作没问题吧?”
  “那面镜子是意外好用的垃圾场。”
  虽然讲话仍然不失重点,但齐藤先生的表情却显示出他的神经网已经遭到了酒精的侵袭。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双目依然如鹰鹫般锐利的风先生,看着他面前成堆的酒瓶和杯子,实在不能不怀疑这个本身已经够非人的存在在身体构造方面是不是还有什么特异之处。
  “这么多人一去不回,不知道红龙会是不是会去找白碧德的麻烦。”
  对于自己现在还能考虑到这种细节,我真是觉得意外。但等到醉眼朦胧的齐藤先生给出最实惠的解决方案,这点小事也就不以为奇了。
  “到时候让那个小丫头再雇佣风去解决问题不就好了?”
  对于人脉不广的白碧德而言,能够求得助力的也只有这边了吧?反过来说我们也不可能拒绝援手,毕竟通过了白碧德这条线索,红龙会直接就能得知美铃事务所的存在。
  “不,不可能。”风先生慢慢的喝下一杯啤酒,才在我和齐藤先生的注视下把话接下去。
  “那十一个人应该是红龙会最后的力量了,大概是为了筹集资金重建被毁掉的总部,召集人马才接受方正明委托的吧?……我好象喝多了点。”
  露出微微勾起嘴角,饱含自嘲意味的笑容后,风先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当他隐没在通往厕所的走道后,我和齐藤先生对望一眼,像是确认事实般的一起喃喃自语。
  “那家伙/小子果然混过黑社会……”
  酒醉当歌,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在美铃事务所的三个职员当中,能于大庭广众之下霸占住麦克风狼哭鬼号的只有齐藤先生而已。不知不觉已是傍晚,这段时间里酒吧中有六成的座位陆陆续续被新进的顾客占领。也正因为这样,每当有人不堪忍受凌虐起身离去,或有新客人刚打开门就落荒而逃时,店长兼酒保的脸部肌肉便会无法自制的抽筋。这也难怪,在我的见识范围里,能把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唱成百鬼夜行的也只有齐藤先生。看来下次出任务的时候只要带上麦克风和扩音器,名为齐藤孝的生体音波武器就能够轻轻松松的将人鬼通杀。
  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后我站了起来。
  “时间不,不早了,先,先走一步。”
  “嗯……要帮你叫辆车吗?”
  “啊,不,不用。”
  在我的视界中不断摇晃的风先生皱了下眉头,然后招呼酒保。
  “一杯冰水,谢谢。”
  寒意透过我的食道浸润了胃壁,飞快的冲进厕所后我以十二万分的热情紧紧拥抱住马桶,迫不及待的将自己的感受对着它倾吐。
  “呃!呃!呃!呃!呕!呕!呕!呕!”
  几乎不含固体的浊流从口中喷涌而出,脸上则涕泪交错。痛快后的代价实在是不好受,在胃部的抽疼和空旷感中我放开一塌糊涂的便器慢慢站起来。走到洗面台前打开龙头,墙面上的镜子中映出我肮脏而又憔悴不堪的脸。这便是体验浮华后剩下的全部残渣……竟然会这么想,我真是和醉生梦死无缘的人啊。洗脸漱口后我没有再返回喧闹的场所,轻轻推开酒吧的侧门,沐浴在三月的寒风中我打了个哆嗦。
  “下班了,回家吧。”
  第八章 培训啊~培训~
  家是温馨的代名词,家是寂寞灵魂的最后收留所。全部的伤痛家会替你抚平,全部的疲劳家可以替你洗净。家是每个人最后的乐土,心灵最后的防线,也是所有孤魂野鬼的最后回归之地。在以上诸多由贤人和智者做出的总结保证之下,推开房门后我安心的瘫倒在地上。酒臭味因着醉鬼的存在开始蔓延,这种丑态只有在被称为家的圣地中才能堂而皇之的摆出来而不必担心招来别人的耻笑。
  “回来啦,哥哥?啊!这是什么样子?!真是的……”
  由惊讶到坦然接受的过度只有一瞬间,不含恶意的嗔怪中一双柔软的手穿入我的臂弯,熟悉的体香也随之袭来。我顺着妹妹微弱的力量勉强站起来,坐进了椅子里。头晕目眩间,吐出的声音含混得几乎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不好意思,喝多了哪。”
  “就算是免费的,也要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呀。”
  “啊……真是了解我。”
  “我去拿毛巾。”
  “稍微等等,看看塑料袋里的东西再说。”
  我微笑着拉住丽丝汀。为了买到这些东西,走S形路线,满身酒味的我可是收到了成打的白眼。
  “哥哥!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呀!”
  “看一下下就好啦。”
  “……那好吧。”
  要抬起沉重的眼帘太过费劲,于是蟋蟋嗦嗦的翻找声中我闭着眼睛倾听,等待预期中的欢呼。
  “哥哥……这是哪里来的?”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呃……多问什么?!”
  妹妹的声音中充满了意料之外的疑惑和不安,同一时刻肠胃中残存的酒气上涌,我不禁不耐烦起来。
  “哥哥!是你买的吗?”
  “嗯。”
  “退掉它,我不需要!”
  “丽?”
  “如果哥哥拼命工作就是为了买这样的东西,我宁可你多点时间留在我身边。”
  “丽……”
  妹妹的语调中带出了呜咽,预料之外的场景中我只好伸出双手,慢慢将含着眼泪的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丽,哥哥找到了份好工作,以后我们可以好好的生活了。这点东西不算什么,看,我还有更多。”
  “……到底是什么工作?很危险吗?说清楚!”
  被麻痹了的神经做出错误的决断,厚重的信封只换来妹妹更加惊恐的眼神。我叹了口气,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脸颊。
  “一点点啦……”
  “辞掉它!”
  “丽,不相信哥哥吗?”
  要编造足够完美的谎言,现在的我是肯定做不到的。剩下的武器,就是不多的兄长威严了。我抗拒着酒精的余威,摆出了尽量认真严肃的表情。
  “详细的事情明天再告诉你,哪,现在先去穿起来看看,我也一直觉得它很适合你。”
  “……嗯,到时候一定要说清楚。”
  “快去吧。”
  托着妹妹的腰将她推离怀里的时候我不禁回想起过去的时光。以前父亲也常用这个姿势将她举在空中,旋转嬉戏。那时发出清脆笑声的丽,才是真正属于那个年龄的女孩。时光流转,曾经不再。但即使现在只剩下了我,也要给予她全部的幸福。这个家的重担,由我来背负就够了。少女的黄金时光只有今后的十年,在那之后,才是我的开始。不仅是守护,我渴望的是做到最好。自愿为重要的人做出牺牲,未尝也不是一种幸福啊。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模糊的视界中出现了一个如火焰般跃动的红色人影。
  “哥哥……”
  “非常……合适啊……”
  用比咕哝更含混不清的声音回应了仿佛穿过三,四层过滤网才钻入耳朵的话语后,我用走到生命尽头般的沉重动作垂下头颅,闭上了眼睛。辛苦维持到这一刻的神经也终于崩断了,但在那之前总算成为了目睹妹妹幸福生活开始的第一个人。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时,我微微的在嘴角勾出一抹浅笑:‘丽,就算没有看清楚,我也能想象你美丽的样子啊。’落入睡神的怀抱前,我的脸颊温热了起来。
  “什么样的工作最赚钱?”
  独自思索了半天,我还是想不出能搪塞妹妹的理由,于是只好求助别人的智慧。听到我的提问后齐藤先生停下正在挥舞哑铃的手臂,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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